左道艾

可就在这时,

感谢太太!!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在生日过后才收到您的礼物真是感x激s涕w零l!

塞上燕脂:

文章 -> 《心愿》 

@左道艾 妞哥约的插图

感谢 @理性怪物 大哥p4的美丽后期!


//不太会画舞会,修改了很多次还是不太满意 T T我尽力了

  调了很多版,好想都放出来哦  

提问箱的回复!

那么首先能告诉我你的年龄吗?

A:

这是一个来自四年多以后的参考答案:

二十四岁,是个学生。




Q:

先生能介绍一下身边的文友吗,想要认识一下。

A:

啊请不要叫我先生,我不够格。(

文友啊……说真的,有关阅读和写作的话题我只和夏木交流过,而且相关部分只占聊天内容的很少一部分而已,所以这方面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你也许可以去贴吧四处看看,那里的写手好像比较多也比较活跃。

另外,我个人觉得为了不同创作目的而进行的写作,其创作手法也会大不相同,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寻找文友的时候可以注意一下这点。




Q:

傻逼艾佬呕

A:

傻逼冰佬呕




Q:

如何勾搭?

A:

勾,勾搭?我不懂什么搭讪技巧啊。(

如果是说勾搭我的话……先上结论吧:首先我并不值得费心费力去勾搭……而且勾搭起来挺麻烦的,原因比较复杂了,容我慢慢道来。(

先说明一下背景:我原本那台手机内存不够以后,为了玩fgo我就低价入手了一台二手机。原手机里面有QQ、淘宝、bilibili这样比较大也比较容易投入精力的app,而fgo机里就只有fgo、微信(为了付款)、乐乎、电子辞典什么的。而为了在上课和自习期间不被互联网的花花世界诱惑,我在一多半时间只带fgo机出行(虽然也经常被一众出色的公众号诱惑)。

这也就是说,我在大多数白天是看不到QQ的,所以想聊天的话可能用微信或者乐乎私信比较现实,但也比较麻烦。

另一方面,我在大多数时候是个话废,日常生活和学习上的东西基本上不怎么会聊(后者尤甚)(抱怨停水停电断网除外);除了在一个沙雕群里吹吹水玩玩梗复复读看看转转政治笑话骂骂娘(不是),有私下交流的除了同学基本就只有两三位了,聊的东西我翻了翻,大概就像抱怨停水停电断网、抱怨三百六十五里路(划去,我只看过一点秦川并没有看过老菊)、求太太帮我画画、共同的熟人最近有什么新动态、读那些一板一眼描写和批判社会阴暗面的现实主义小说为什么会感觉有点尬以及相关(胡乱)分析等等,话题就挺狭窄了。不过,如果实在想要勾搭,也许从我们共同的兴趣,比如小说阅读和创作以及游戏(还有政治笑话)等等,来切入会比较好。

当然了,其实我还是希望大家都不会为了勾搭谁而刻意找话说,毕竟顺其自然才是情谊发展的最佳方式嘛。强扭的瓜不甜。(娘胎单身狗发言)




Q:

所以明年有什么写作计划吗?

A:

除了写作练习的计划以外大概至少会写这些(当然有可能会鸽掉):

重启第一篇完成的同人小说《静美之嬗》,是挺结界失效后乡内群众迁往外界之前的故事,可能的话想用两种手法来写同一个故事;

灵梦百年之后的某位小女孩继任博丽巫女的故事;

葛温德林的同人,希望能写出他千年来的孤独、幼年时男女性别自我认知的混乱、漫长青春期中的苦恼和躁动,还有由这些引起的对神明与人类身份自我认同的混乱(我都写的这么详细了有谁替我写吗,好想看啊);

两篇原创。




Q:

1. why are you writing like you're running out of time ? (不对)

2. 对秘封,和对秘封创作有什么看法吗?

3. FGO真的有那么好玩吗不来试试碧蓝航线吗(不对)

4. 卡尔维诺的作品里,有适合推荐给“从未看过卡尔维诺作品的新人”入坑的吗?我想了解他的作品但是不知道从哪开始

5. sbeam秋季特卖,有买什么吗(喂

A:

1.只是最近脑洞多啦,再加上暑假、十一假期和后来断断续续攒的稿子一并发出来,就造成一种写的很多很快的错觉。(

2.啊,因为我没有写过秘封而且读的也很少,所以这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说的不恰当的地方请见谅。

单从创作来看的话,我想秘封相关的创作大概是东方世界中最为特别的了:秘封二人一方面有自己在外界的生活,故事上相比其他东方角色可以不那么依附于幻想乡而存在,更有发挥空间;另一方也可以从外界幻想入的视角来观察幻想乡,或许可以挖掘出不同于寻常的少女们的形象。所以我想以秘封为题材的创作应该是很多样的了。

但是很遗憾我目前还没有写秘封相关的打算……因为我写东西都是追着灵感跑,灵感要我写觉恋我就写,要我写竹林我也写,好像不是理智能控制的……而且按以往的尝试,如果完全只靠笔力来支撑一篇作品的话,那往往会写的很崩,就有糟蹋题材之嫌,这样的文字就算写了也一般不会发出来。

3.FGO我咸鱼很久了现在只想快点抽艾蕾。(

碧蓝……其实我玩碧蓝开过两个号……说实话,我在月球好歹是个平平凡凡的骂死他,可在碧蓝里面我的非洲血统立马展露无疑……唉不说了都是泪……

4.入坑卡尔维诺哎,好事好事。不过我也不清楚怎样才算是适合新人阅读呢……这么说吧,我本人是从《树上的男爵》入坑的,然后读完了《我们的祖先》;而在读过的卡尔维诺的小说里我最喜欢《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和《看不见的城市》,犹豫不决的话尤其推荐前者。

(曾有友人特别喜欢《宇宙奇趣全集》,虽然我不是很能get到……但也不妨去试读一下)

5.奇异人生2和以撒的结合捆绑包。(

(其实我连1都没开始玩,但是这款游戏对我意义特殊总有一天会开动的于是就买了2)(以撒的结合我以前一直玩的是一个很便宜的版本,一直不知道怎么有这么多)




Q:

想请问第二,第三喜欢的东方歌曲呢?(第一肯定是妖怪少女8)

A:

不开玩笑地讲,我全都要。

只能说顺子的编曲能力太强了吧,喜欢的曲子一抓一大把。

不过,从游戏来看的话,fsl里面喜欢音乐的数量密度是最高的了。基本上(玩到的)每一首都喜欢。

从人物来看的话,当然是妖怪少女了。




Q:

想来想去吧。 能详细讲讲初入喵玉文学馆时候一些值得纪念的事吗。

A:

“初入”时候的事我恐怕都记不太清了。记性太差了。(

而且当时尚且年幼,不够沉稳,也许大脑就自动删除了许多羞耻记忆吧……

但在喵玉文区里的确有很多值得纪念的事啊……怎么说呢,当时文区的氛围给我感觉非常非常好,大家纷纷发出自己写的作品,然后彼此称赞或者是批评指点(尤其难得的是没有商业互吹的现象),真的是很棒的时光。当时一直想着快点毕业就可以加入他们,很可惜还没毕业喵玉就凉了。不过那些人是不可能忘记的,我记得互动比较多的有六月三、余命、74、宁录、远望、少将、天然死,当时两位版主也还都在写连载。物是人非事事休啊。当时我和远望的交流是最多的,很遗憾远望后来退圈了也再没有联系。唉,往事那堪回首,过去的记忆只能自己珍藏了。




Q:

请问,有时候太热情是不是会显得不真实?

A:

这,这是什么人生商谈,让我来回答这种问题真的好吗……

那我就试着勉强说一下我的看法吧……

其实我觉得人际交往中,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根据双方的情况来把握你来我往的节奏。举个例子,假如对方很少主动找你,可每次找过去时却都能积极回应,那么对方应该是天生不主动但乐于与你交流的。总之就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判断对方是否有交往的意愿;而且,即便双方私交甚笃,也要注意保持一定距离。你说的“太热情”是指不顾对方态度就直接贴上去,还是跟着对方缠得太紧呢?

至于“不真实”嘛,我觉得称作“不自然”更好。这个,是不是有一个人自言自语太久,或者是没话找话说的情况?假如是这样的话确实很不自然,或者是很不真实了。毕竟良好的有意义的对话是双方共同完成的,只是一方发力而没有回应的交流确实不妥。

唉其实这种事,光说其实没太大意义,就连我自己也不能做多好。只能说亲身体验、多加反思了。

无论如何,祝你好运。




Q:

在置顶里看到过。 所以,还来光复艾尔吗?

A:

唉,我也想啊,可我连自由之翼和虫群之心的大部分剧情以及人物都给忘了,去年想趁着开新号了再从头打一遍战役,结果没能坚持下去……

(由于以前的暴雪通行证忘了所以只好再买一次自由之翼和虫群之心,刚买完没多久就免费了,好气哦)(我记得虫心刚出的时候自由之翼玩家能免费,过去真好)




Q:

喜欢交流些什么呢?

A:

交流内容其实前面几个回答里面都说过啦,我再复制过来吧。

适量玩梗、政治笑话、埋怨学校、共同的熟人、游戏、小说阅读与写作。




Q:

以后有什么计划吗?

A:

呃,不知道“计划”是指什么计划?写作?学业?还是人生规划?

那就笼统地说吧,我全部计划的核心都是“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而已。




Q:

怎么变成魂玩家的?

A:

某沙雕群里有个沙雕叫元桑,至少从高中起他就天天在群里安利黑魂,所以我3D眩晕减轻后马上就入了。




Q:

推荐一部同人长篇吧。

A:

只能一篇嘛(沮丧)。我想推荐两篇:

一篇是黑翼斩次(黑鲁晓夫同志)的《摩诃曼珠沙华》(俗称莲妈说事)

另一篇是Diet31的《秘封幻想战线:新世界传说》




Q:

玩星际多久了?

A:

最早是初一开始玩吧,玩了两年,后来高中没怎么碰,到大一才注册了个新账号重新开始玩。(后来又没玩了)




Q:

看文字感觉是个蓝孩子,所以我猜对没?

A:

没错。终于有人能从文字猜对我的性别了。(泣)




Q:

如何看待同人小说质量与热度之间的关系?

A:

哎,我感觉这两者关系很复杂的……这么说吧,写得好未必有人爱看,受欢迎的也未必是上乘佳作。我觉得这两个东西在更大程度上,前者是作者创作能力的体现,后者则是作者社交能力的体现。

个人看来,写作说到底还是一个人的事,从几个熟人那里获得适量的反馈即可。而且我想对写手而言,那些优秀的文学作品才是更好的陪伴者。




Q:

处对象不?

A:

跟你处?

说正经的,目前没有追女孩子的打算。

一段沙雕

多年以后,毛左东同志年老体衰的父母在合力进行也许是生命中最后一场大扫除时,却在书柜的阴暗角落里发现了儿子年轻时偷偷藏起来的印着不穿衣服的小女孩的画册。现在的毛左东同志已经中断复变函数的复习而正因此发愁:他的确忘了那本画册被藏在了什么地方。忘了色情书籍的藏匿所在恐怕是唯一比色情书籍被父母发现更可怕的事了。在那与父母斗智斗勇的漫长岁月中,他开发出无数种藏匿种种见不得光的物品的方法,然后又在不断地创新和改良过程中将原本的方法遗忘,最终在考上大学离开故乡后将它们全体一忘皆空。不过,他很快就要摆脱这烦恼,因为再过一阵子,那本画册上的光着身子的小女孩们将会彻底在他的记忆中烟消云散。通过以上事实我们不难得出以下结论:毛左东同志的父母并不经常打扫卫生,至少打扫得不那么仔细;毛左东同志的思想觉悟并不怎么高;相比成熟女性毛左东同志更偏爱小女孩;毛左东同志有贼心没贼胆;毛左东同志创新能力有余而记忆力不足;毛左东同志的记性真的很差。结合以上推论我们不难得出毛左东同志未来必然是个多次试图猥亵小女孩而未遂的失败小流氓的预言,但事实上他现在并不是,那就说明肯定有某种比上述事实更为强大的力量在毛左东同志滑向小流氓的路上拦住了他,黑鲁晓夫同志应当处在其中。黑鲁晓夫同志的过去我们所知甚少,目前可以确定的只有这几件事:黑鲁晓夫同志在一家国企工作;黑鲁晓夫同志的头头买了台3D打印机放在实验室里打印手办;黑鲁晓夫同志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写小说;黑鲁晓夫在值夜班时会睡觉和清空手机游戏的每日任务;黑鲁晓夫同志娘胎单身。(此外,相比小女孩黑鲁晓夫同志更偏爱成熟女性。)由此观之,黑鲁晓夫同志的不可靠程度相比毛左东同志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里有一个最具说服力的例子:虽然他俩都是娘胎单身,但毛左东同志眼下还只是奔二,而黑鲁晓夫同志已然奔三。


P.S. 我写完后就想起来了。


【觉恋】心愿

怎么感觉好久没吃过清甜可口的觉恋糖了……谁来塞我一满嘴啊都要得低血糖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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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已是觉进入恋的唯一通道,她们仅剩的见面场所。——不过这样说似乎并不准确。梦是无意识的产物,它们在意识最薄弱的沉睡时闯入意识表层,所以,应当是恋进入了觉才对。

  觉司掌人类的意识,因而能毫无失真地反复体验每一个梦。但她对梦境的理解却并不比人类高深,大概这就是意识与无意识间的鸿沟吧。觉曾仰仗巫师与僧侣,迷信神明、灵魂,后又师从弗洛伊德、荣格与弗洛姆,咀嚼梦的每一个细微之处,试图解读梦中出现的每一个形象背后暗藏的意义,妄图打破意识边界的壁垒。可是,恋恋来过的梦却与其他的梦大不相同:她就那样大大咧咧地在觉面前出现,粗暴且突兀地打断姐姐做到一半的梦,恣意妄为地将其改造得面目全非,甚至还将她一并拉入其中。每到那个时刻,古明地觉就会深深体味到被无尽阴影笼罩的恐惧和无力,那就如被百倍于她的力量悬置在虚空中,眼前无意识的深渊是她始终未有能力和资格涉足的领域;但它却被她的妹妹玩弄于鼓掌间。苏醒后,觉会让那些梦反复上演。但从恋恋登场开始,她就几乎找不出任何可以解释的特殊痕迹,至于凝缩、象征或是原型更是无从说起。它们的所有构成似乎都与她无关。也许,恋恋改造的这些梦中出现的元素都是她在外的经历,甚至是她从其他人的无意识之海中借来的。谁知道呢,觉惴惴不安,有些许担忧。

  昨晚觉就经历了这样一个梦。她起初在漆黑的巷子里奔跑,像是在逃跑又像在追赶,怀里是一顶毛线帽,敞口向上,指向地面的帽子尖端有道裂缝。这里面放着许多恋恋落在家里的东西,有姐妹两曾共用过的钢笔、墨水、小镜子和各种物件。觉在奔跑途中正左顾右盼焦急地寻找恋恋,担心她会因为缺少这些而造成不便。她一次又一次将恋恋的房间搜查了个底朝天,窥探了每一个可能遇见恋恋的路人的心灵,却完全没有发现妹妹的线索。意识终究还是探查不到无意识的痕迹么。恋啊,你一个人在外面不会害怕吗?世上有哪个地方比得上我们在旧地狱的家?无论在地上还是地下我们都受人敬畏,毫无饮食起居之虞,可在外界,恋恋啊,你难道会比一条流浪狗更稀罕吗?

  毫无征兆的,恋恋突然出现在了下一个拐角。似乎星光与月光都聚集在她身后,明亮但不刺眼的柔光勾勒出身形的轮廓。觉愣在原地,即使是在梦里她也意识到,妹妹来了。

  恋恋笑了笑,然后朝觉跨来一步。

  下一秒觉就出现在了一场舞会中,那种正式严肃的舞会,与会的女人裹着华美长裙、男人套上深沉礼服的场所,是那种觉从未亲身经历却在文字与别人的梦中见证无数次的舞会。此时觉正身着晚礼服站在几张铺着白桌布、放着几碟点心和几杯香槟的长桌旁。觉打量着自己,橙黄绸缎外漂浮着雪纺,垂落在缀着碎花的低跟鞋上。对,即使是在梦外清醒着的觉也确定,那是她从没穿过的服装。

  嘈杂声中,没有人注意到乐队中的小提琴手已轻轻振出颤音。圆号厚重沉缓的悠扬长音紧随其后,在渐强的一遍遍循环中开始序奏。这时舞池中最后的稀疏人群也向四周挪动,为舞者腾出位置。

  觉忽然发现恋恋那道浅灰的披肩发就在不远处,舞池的边缘。舞者已经开始在空地上聚集。只见妹妹转过身来,笑着向姐姐伸出一只手,大声问不去跳一支舞吗。

  和我?觉噗嗤一声被逗笑了,我,我们俩,跳华尔兹?

  不然呢?姐姐难道想要我随便找个人进去吗?

  那怎么可能!觉大声嚷道,说着便向前伸手借道,向那条充当发带的明黄锦缎挤过去。她来到恋恋跟前,凝视着妹妹毫无粉饰的素颜,那比她见过任何浓妆艳抹的面孔都美丽得多。恋恋双手戴着白棉手套,将修长十指搭在觉的掌心,一起走进舞池。梦中充当背景的人当然未对这双女舞者表示异议。但觉还没弄清楚妹妹的企图。那该怎么跳呢?简单呀,姐姐跳男方的步法就好了。哦,哦,这样……但她还是不知道。梦中的她不知所措,梦外的她更是奇怪,自己从来不会跳舞啊,为什么恋恋会想起要和她跳舞?她想说什么?所以觉放任恋恋摆弄自己,左手握住恋恋的四指,右手搭在妹妹腰后。她只顾着看恋恋了。古明地恋袒露着肩膀,几近惨白的肌肤暴露在柔和的灯光和乐曲下,纤瘦胳膊和尖尖的肘部随意荡在空中。纯白色的抹胸裙裹束着微微隆起的胸部,腰部缠着一条白宽带,长长的裙摆旖旎在腿间。觉的右手就在恋恋的肩胛骨下被布料包裹的地方,距离恋恋的裸露的后背不足半指远,这让觉有些心神不宁。但恋恋还像和孩子似的,成人的装束也掩盖不了眉眼与一举一动中的天真。恋恋似乎只是把舞会当做是一场有趣的游戏而已。

  她们赶在序奏结束前融入舞池。觉向恋恋靠近半步,停在进退的途中,她几乎快要闻到恋恋身上的香味儿了。觉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瞧,却无法将目光从妹妹的锁骨间挪开。

  乐声过渡到了第一小圆舞曲,转眼间就从序奏的旋律流入活泼的氛围。所有人开始以相同的动作踩着四三拍的节奏开始舞蹈。着实奇怪,觉竟也能跟着恋恋的动作迈开步伐跳出之字步,也能随着人流慢慢转换位置,也配合着恋恋转体,也能抬起手让她在怀里旋转。轻轻飘起的裙摆下露出白色的缎鞋,微微摆起的风终于将恋的体香送到觉的鼻腔中,那是花一般、混合了香皂、香波与皮脂的美好清香。觉轻攥着妹妹的手,恋也反握着姐姐,棉质手套甚至比恋的小手还要柔软光滑;但仍比不上真正的手。觉想要不受任何阻隔的紧握,想要将右手按在恋恋光着的后背上抚摸。但她打不定主意。她的手心里积满汗了,所以不想让恋恋碰到。不时敲起的定音鼓原本与觉的心跳合拍,慢慢的觉的心跳脱离了节拍,越跳越快,更被不时打响的钹惊起。她直直盯着恋恋的脖颈,迷离在和谐的淌着的演奏中。

  等跳完舞了,我们去哪,觉茫茫然问道。当然是回家呀,姐姐。

  对……当然是回家了。等这支圆舞曲结束,她们从舞池退下以后,可以等主人宣布舞会结束,也可以提前离场。可以乘上马车,可以乘人力车,可以乘专车,可以坐巴士乘地铁。她们的家可以是乡间豪宅,可以是野外的破败城堡,可以是高楼上的公寓,可以是村口的小破屋,无论是何种可能,姐妹俩就要回家了。

  觉早就很累了,一直如此。进入缓和的第四小圆舞曲后,恋恋感觉到手上的动作迟钝起来,接着姐姐就瘫在了自己身上。可姐姐很害怕啊,她累得都不记得有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家里再多的宠物终究也只是宠物,那么大的地灵殿,只有姐姐一个人,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我也会寂寞啊……觉将脑袋搁在妹妹的肩膀窝里,闭着眼轻轻蹭蹭恋柔软的脸蛋,将全身都和恋恋紧紧挤在一起,从锁骨到耻骨,两手在恋恋背后锁住,锁住热乎乎的温度,不让她离去。恋恋当然没有离去,她伸长手,安抚孩子一样轻拍姐姐的后背,摸摸姐姐的头,好教她安心。觉安然接受,在恋恋身上缓缓磨蹭,迫切地感受着妹妹的每一寸肉体。在热烈的主题B,还有往后的每一小节,她们都再没有移动,身边的人形背景都默默躲开了这个缺口。

  离得这么近,都没办法跳舞了啊……觉闭着眼喃喃道。

  恋咯咯笑着,是姐姐自己贴上来的呀,一下一下,轻揉着觉脑后的短发。

  梦在这儿开始褪色,乐师也开始重复前几个主题,最终复现悠扬的主旋律。

  就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觉心里很宁静,很踏实,被什么充满了一样。该死,觉不觉笑出声来,我怎么没有意识到,那梦境最根本的功能,最不需要证明的最明显的意义。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觉仍未睁眼,就好像恋恋还在她的臂弯中,她继续伸手环抱着她,连温暖都还没有散去呢。

【觉恋】幻灭【现pa/现代入】

  古明地觉想,她还是不要再想古明地恋了吧。

  

  地铁在地底的地道穿行,无声。

  “嗯,见面了……我觉得还不错,但可能还是不太合适……”

  车厢壁上贴满广告和警示语,间杂的空白反而更加显眼。觉盯着空白。

  “对……我知道。嗯是……不过,对方还带着孩子的……”

  乘客在划拉手机或是发呆,车厢内本无声。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被空白放大,便刻意小声。两壁的电子荧幕正在快活地聒噪。

  “是……所以我想还是算了吧。往后再另找……”

  或坐或立的人相互挤压,觉使劲伸出手才够上把手。冷风冲头,车厢里的汗味有些重。

  “嗯……嗯嗯。好。那就下周吧……嗯,不不不,没事的,我才要谢谢姨妈……好,好,那我先挂了。您再见。”

  觉用指甲摁下锁屏按,将其滑入提包,长吁气。列车拐弯,墙上的空白在她眼中左右摇摆,上下摇摆,随后停住——整列车都停下了。觉飞快地向右扭头以确认无人,眼中的黑色小斑点也一起向右流动。这是她过去太多次撞到右侧路人留下的教训。小喇叭里开始播放提示,门开了,凝固的人群重新活动,裂出小半向敞开的门涌动,剩在车里的人在觉背后重新膨胀。觉走出车厢,放下酸软的右臂,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茶色眼镜。

  出了地铁站升上地面,已是黄昏,却仍热风袭人。觉叹气,接着前进。及膝长窄裙下,一直擦在一块儿的膝盖和腿间早已被汗润得湿漉漉,深粉短袖的两腋也早被浸渍得颜色愈深。

  天杀的夏天。

  那是下午五点钟光景,觉走得有些乏了,便在江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歇歇脚。潜意识里她似乎有在这儿闲坐休憩的习惯,而习惯根源的记忆却失落得恍如隔世,无从回想。水面上来的风总算是清凉的。大江宽数百米,数十米高的长桥横跨其上,桥上有一排中年男人在垂钓。他们直接从高空垂下钓鱼线。风大,鱼线却只微摇而不乱。这么长,觉想那是望不到头的。

  觉突然觉得当时的情景以前早已有过。她看了看四周,狭窄的视域让她之前没能发现坐在长椅另一头的另一人。那人弓着腰,两手抱在脑后,垂下粉色齐肩发,时时轻耸双肩,不时传来啜泣声。觉有些惊诧,慢慢挪过去,那陌生人闻声,赶紧擦擦脸,抬起红着的两眼迎上觉。她看到觉后目光骤然顿住,胶水般的呆滞倾覆在脸庞上,将悲伤凝固在消散的半途,僵硬的神色让她的震惊昭然若揭。觉从这个茫然失措的女孩眼里看到了自己不断怪异抽动的面部肌肉。多可爱的孩子啊,她这样冷漠地想。

  觉静默一会儿,等了数十秒,待女孩的表情化解破冻之后问道:“你是古明地觉吗?”

  小觉迟钝地点点头。

  “嗯,初次见面,我也是古明地觉。”

  “……不,不对。”小觉刚刚苏醒似的轻轻摇了摇头,“不对不对。虽然你的五官和我相似,即使你比我年长,但这也许只是巧合,可不能证明你就是我。除非是在做梦,一个人不可能和自己见面啊。”

  “但我们现在的确和自己见面了。”觉说。随后她们谈了很久,一直到薄暮,小觉原有的哀伤沮丧演变成反复无常,时哭时笑,甚至高声怒骂。觉不觉烦,慢慢安抚,宽慰似的诉说着只有她俩知道的事:对父母的模糊记忆,在姨妈家的成长,不为外人所知的姐妹间的秘密、争吵与和好,两人考上大学以及恋恋的失踪。许久,小觉安静下来,哭出两行泪,说只当是在做梦吧。

  她隔着泪看觉,那除了许多皱纹外与自己几乎无异的面庞——面前这个年长觉戴着一副深色眼镜,她从旁侧看到镜片后面的黑眼圈,还有一只瞳孔略小的右眼。右眼在迟钝地努力跟随左眼的动作,灰白得像蒙上了一层雾。她们是同一个人吗?如果真是的话……

  小觉突然眼神一亮,“那,恋恋找到了吗?”

  “……啊,恋恋啊,之前找到过。”

  “找到过?那她回家了吗?你是怎么找到的?”

  “对,对啊,费老大劲儿了……”

  “我现在能和她见面吗?”

  “唉,我想不行……她又走了。”

  “又走了?……为什么会这样……”小觉耷拉下肩膀,“她是去别的地方生活,还是又离家出走了?你怎么没有留住她?我直到现在都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离家出走,你知道原因了吗?你后来有没有再去找她。”

  “现在先不说这些吧”,觉推开凑到跟前的女孩,擦了擦汗涔涔的前额,戴正眼镜,“要不你先跟我回去。该吃晚饭了。”

  也许是发现了新的希望,小觉放下了戒心,行进的步伐像是跃动,雪白小腿飞快一蹬一蹬,不时回头催促觉跟上。觉叹气,她哪里跟得上穿长裙的年轻自己。半途中,那双白色凉鞋走离觉的路线,她扭头看见小觉停在另一条路上。

  “家在这边。”小觉重现满面狐疑“你为什么要往那边走?”

  “……家里出了点状况。”觉说,“我目前住这边。”

  话虽这么说,她却打心底里同意小觉的话。

  “什么情况?”

  “……装修。”

  “噢……”女孩似信非信,随后绕在觉身后,示意让她带路。

  离开大道,转进小巷,觉先带着自己走近路边一家小饭馆。染黄的吊扇嘎吱转悠,迟钝得像在搅浑一锅沸汤。店中没有半丝风,闷热无比,香烟和汗水味儿附着于墙壁上的油污,老板打着赤膊,用路边发放的传单给自己扇风,可那对瀑布般淌下的汗无济于事。觉从不进去用餐。两个人,两荤两素,差不多。选好后觉便开始和老板讨价还价,老板笑着摇摇头,将就着少收了觉四元钱。毕竟是常客。

  “你这店啊,再不安台空调、打扫打扫卫生,可就没人上门了。”

  “那得靠您们这些老板多照顾!咱可不像您捧着铁饭碗,只好赚一天算一天咯。”

  觉恭维老板生意红火,老板羡慕觉工作轻松。觉苦笑,佯装是礼貌的笑。这样的对话并不常有,熟客与店主的相处往往短暂而沉默,即使偶尔进行交谈也不过重复过去上演无数次的短剧,还有觉隐秘的苦笑。老板从铁皮菜盆里挖出几大勺菜分放入餐盒中。小觉看着那些与干净卫生完全扯不上关系的餐具和食物皱了皱眉。觉抽出二十块,换来四盒菜,两盒饭,提着它们登上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

  屋里是黑的。觉摸黑踩进客厅点亮灯,也仍是昏黄。灯亮后小觉才发现,所谓的灯不过是一只钨丝灯泡接着电线插上插座,太长多出来的电线缠在烛台形吊灯的灯架上打了个结。

  觉注意到小觉的视线,一边打开空调一边说:“吊灯坏的快,照那么亮了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用这种,便宜还省事。”

  挂机启动,哼哧哼哧连声作响,吐出潮气,许久才冒出幽幽凉风。客厅很小,一张桌子和十把大大小小的座椅挤得人挪不开身。觉先将手机充上电,把两张塑料板凳上的书和衣物叠到其他椅子的书和衣物上,空出位置给两人坐下。

   “空调旧了,有时候还漏水,房东不肯换,将就着用。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去找家酒店住下,不然就只能给你打地铺了。”觉又说道,显得有些局促。

  小觉摇头,“你还没告诉我恋恋的事情。”

  觉不做声,把木方桌上几本会计教材提到一边的矮凳的长袖衫上,将六个饭盒依次摆开,“吃吧。”

  莴笋叶和辣椒炒肉都一样油汪汪,看得小觉倒胃口。勉强吃完了菜叶,稍微试了一口另一道菜就被辣的发根冒汗,只挑出几块瘦肉囫囵咽下,剩了大半盒青椒和几片肥肉。她又想起那家店的丑态,胃里更加难受,便放下筷子,寻思哪边是厨房,想另找些吃食填填肚子。

  “你就不吃了?”觉早就吃光了自己的菜,只有饭盒里还剩团白饭。“那你不介意我……?”

  “不……当然不,只要你不介意。”

  觉耸耸肩,“反正也是我自己。”棕墨色的油汁浸黑了一次性木筷,又从米饭上浸下。椒脆饭柔,咸淡相融,几片肥肉在觉看来更是锦上添花。觉狼吞虎咽的样子让小觉目瞪口呆。饭菜食尽,觉盯着塑料餐盒底,那儿还残留有一层油,散发着异常诱人的菜香,一会儿她才抬头望望小觉。,“就算饱了。”她舔舔嘴唇说。

  觉用塑料袋包好一次性餐具放在门边,小觉看着她在门前垂首踌躇着,沉思很久后原地脱下微润的衣裤,伸长手臂抬起脚拽下内衣裤和短袜,直到一丝不挂,大大方方地向小觉展现胴体。双臂和两腿上小老鼠一般的肌肉轮廓在相比年轻时更深色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较同龄女性健壮不少,但双乳却更耷拉。她从自己身边走过,从椅子堆上的衣服堆里抽出几件干净内衣,告诉女孩她要去洗个澡,而且她很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并再次建议女孩出门找家饭店住下,不然就只能睡地铺,然后走进洗手间——眼下则是洗浴间。在觉转身的片刻,小觉瞥见女人大腿内侧凸起的一划刀疤和臂后数处红色疤痕与疙瘩,它们的残像即使在觉关上门后仍长长停留在小觉的视网膜。小觉眨了眨眼。

  觉将换的衣服放入挂在门后的塑料袋中,打开水,呆立在狭窄的黑暗里。花洒的头老早就掉了,她就用胶带将水管根部固定在支架上,冲出时强时弱的阵阵水柱。刚放出来的水是凉的,即使是在夏天觉也受不了冷水浴,只有放任它们流走等待长久的缓慢加热。觉能够靠着直觉估计出黑暗中卫生间的形状,借此勉强腾挪转身顺利淋浴,但每到此时都对从地面溅起的冰冷水珠束手无策,它们如一连串冰刺挑开皮肤,留下无痕的冻伤。她望向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窗,窗外被楼栋外凸的部分夹住,留下同样黯然的天空。热水终于来了,但太烫人,她不厌其烦地反复拨动热水开关,这一过程往往要重复几分钟才能找到最适合觉的那个温度,每个夏天的夜晚都是这样。

  被留在客厅的小觉不知该做什么。她不想一走了之,于是站起身,打量屋内。进门的右手边是一方洗漱间,梳妆镜正对着厕所。说是洗漱间,其实只是走廊里安插上洗漱台而已。再往前走是厨房,正对走廊的窗户下是燃气灶,厨具都堆在水泥台下的阴影中。小觉伸手抹过桌面,竟刮出厚厚一层灰,露出底下的白瓷砖。微波炉和小冰箱就在手边。迟疑数秒,她打开冰箱门,里面果然什么也没有。

  从门口到厨房灶前不过六步,过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行,来自客厅的光线在拐角就被截止,斜切在镜面;洗手间前的塑料天花板比别处矮了一截,嵌在其中的一颗灯泡泛出的微光被天花板和门栏阻拦,勉强照亮厨房的入口。簌簌流水,割在脸上的黑暗,空无一物的厨房,这些让小觉有了梦的错觉。

  小觉惊醒,咂嘴,回到客厅,手指抚过那张木桌,桌面红漆大半剥落,她用指尖感受裸露出坑坑洼洼的木头。粗糙,还有些粗大的倒刺。

  从客厅伸出的一间逼仄阳台与卧室紧挨,三根晾衣杆之上有一盏灯,灯罩内布满黑色污垢。这里有绿色的洗衣机,除此就只留有一人站立之处。那唯一的卧室房门正对着洗手台与厨房的过道,小觉拨开墙上的开关,发现卧室里并无灯,也可能是坏了。她借着背后和窗外的光源才模糊看清,卧室竟恰好放下一张窄小铁床,小到哪怕小觉躺在上面也翻不了身。空气中微微有股异味,小觉俯下身子,撑在薄薄一层被褥上嗅嗅,怀疑是哪儿长了霉。她踢到了什么东西,于是蹲下去摸索床底,竟掏出两只软塌塌的挂着橡胶皮的烂布片。将其举进光下,小觉看出它们曾是鞋的形状,被磨烂不满破洞的面料早已失去过去的形状和颜色,碎成一块一块,落下一缕缕棉丝。如果不是小觉,它们还得继续在落满灰的角落气息奄奄。

  后来,小觉向未来的自己提出无数问题,但最终也没有得到一个答复。觉仍推说自己累了,明天还要上班,想早睡,让她明晚再来,她保证会好好回答。小觉见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徘徊一阵后便悻悻离去。

  资金筹集核算、采购过程核算、生产过程核算……觉反复默读着想着这些早已烂熟的词,好像不仅在琢磨这些概念,更在推敲这些字与字之间的奇妙联系。墙上泛黄的挂钟转了一圈又一圈,觉仍出神地看着那一页的那一处,铅字和空白处几代学生记下的笔记在觉眼里忽明忽暗,她化石般一动不动。直到两三个小时后起身上一趟厕所,回来盖上了翻烂的老教材,从几叠衣服下抽出一个多月前的报纸,摆在桌上认真查阅。那上面每一则过时的新闻、夸夸其谈的社论、以及小小方格栏目中那些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寻人启事、民间借贷、保健品和麻将机的广告、还有各种不知是否靠谱的招聘(其中一些栏目被画上了一圈,并被打上了叉)觉都看过了无数遍,可每次重读她还会发现有之前没注意的无关紧要的消息。就这样进入了第二天,她走进自己的小卧室,唯一的光源不是星星或月亮,只是远处高杆上的普通的路灯。觉刚入住时确实误以为是星光洒在屋内,哪怕现在也经常这样想象。她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注视墙上极其微弱的黄光,什么也不想却依旧清醒,然后她下定决心,今晚一定可以睡着;哪怕一时睡不着,只要放宽心态也能顺利安睡;一边这样想,一边也很清楚这么做仍是徒劳。她从很久以前起就再也无法轻易入睡。无论睁眼或是闭眼,布满噪点的黑暗始终呈现眼前,那让觉凭空想起了麻,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是麻,是麻痹、麻木,还是那种植物纤维、一团乱麻?也许该说闭眼后的视野更像星空或深海,白的青的暗红的虚假的黯淡光团在无光眼球里一点点闪烁移动,毫无规律,这是什么不可描述的东西,这就是麻啊,妈的,该死的麻,她会烦躁到骨头发热、皮肤发麻,继而掀起拧成一团的湿热薄被,将其抖动扑腾着赶走热气。她重新坐好打开手机,她看到时间又逼近凌晨三点,白亮的屏幕刺痛了神经,算了,大不了不睡,又不是没有熬过夜,明天照样精神,只当让四肢休息休息,她想这样一想也许会放松,更容易入眠,也明白这样是自欺欺人。她一清二楚,狭窄的黑暗容不下她和睡魔。夜深人静时屋外屋内一点点响动在觉的耳中都太过吵闹,更别提永不间断的嗡嗡耳鸣。她两手搁在脑后,偶尔听见发动机的轰轰声渐强,接着灯光被黑暗遮挡,随后是一道强光穿过浅红的窗帘打上墙面,将房间里撕开一道淡血色的口子,转眼裂缝又愈合,强光消失,轿车的噪声也渐行渐远,只留客厅里那台智障机器的永恒呻吟。她忽然顿悟似的想起,夏天的夜里明明还有很多东西,冷气吹跑了树叶蒸腾出的清香、穹顶下的璀璨星光、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美妙声响,真是罪孽深重啊,吹跑了那么多东西,就连蛐蛐和猫儿都不见了。

  

  觉啃完老面馒头,将塑料袋揉成一团掷入垃圾桶,走进地铁站。她不买票,只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从不同的出入口出入,或是靠墙休息,装出在没睡醒时打瞌睡的神情。事实上凉飕飕的地下让她心旷神怡。

  当早高峰接近尾声,骤然减少的乘客再无法掩饰觉的行踪,她便依依不舍地离开清爽宜人的瓷砖墙壁,走出地铁站。

  暑气渐长,她得在正午真正热起来之前抵达目的地。觉将手机上的计步器app清零,整理好衣物,迈出第一步,走进日光。

  如果没有为数不多的特殊安排,觉半年来的每一天就是这样度过。她努力将从地铁站到快餐店的步数控制在一万二千步整。这是她目前为数不多的要做的事之一。

  这并不简单。从小路悄无声息冲出的汽车,被截断的施工路面、意料之外的交通事故、随心所欲四处窜动的路边摊、突然稠密或稀疏的人流,还有app本身的偏差,都是实现12000目标的不确定因素,觉知道只有唯有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决定绕远路或抄近道、迈小碎步或大跨步方可成功。她目前最好的成绩是12071和11982,每一次挑战结束后她都能感到些微的充实。

  在快餐店她并不点餐。抵达时间差不多正好是午餐时间,她和不知多少名前来蹭空调和无线网的无消费人员混杂在真正的顾客之间,这个沉默的群体几乎全都在埋头看手机,有的更会挂上耳机,避免与任何人发生眼神或肢体接触。觉正兴致缺缺地翻着一本电子书,目光停留在女主角向男二号哭诉的那一页,手指来回往前或往后滑动,看不进一个字。

  她身后有大学生情侣,用完餐后翻开书本复习功课;跑业务的小业务员咬着汉堡奋力敲击笔记本键盘;几个老婆婆带着各自的孙子孙女出来解馋,嬉笑声中不时传出哭闹,几个小孩儿正满屋乱跑;一名房东在和两个年轻人说明自己的房子为什么不能继续租给他们。四面八方的嘈杂交杂着挤进觉的耳道,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但她发现偷偷聆听可比其他事要有意思的多。

  这里不是觉的午餐场地。午后餐厅内的人数慢慢减少,觉想自己应该离开了。一个跛足老头颤颤巍巍坐上觉对面的高脚凳,歪着脑袋,让人看不清面目。坐在他们旁桌的男人擦擦嘴离席,老人立刻抢在服务员到来之前拿起狼藉间的一杯饮料,发现里面还有剩余,一口气嗦进喉咙。觉识趣地继续装作埋头玩手机,老人便悄悄拖着瘸腿走了。

  走出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从大道拐进小巷,在垃圾与污水混杂的胡同里才有觉的餐馆:一家面馆。觉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肉丝面,浇上醋和酱油,搅拌几下后,她把所有的肉都选了出来:七条肉丝。她把它们排列在面上,仔细比对,将长的咬断以将其裁短,最终得到了八根等长的短小肉柱。这也是觉每天的作业。她面无表情地吃干净午餐,一滴汤一片葱叶也不剩。

  下午她在步行街的商场里闲逛。她心中存好了十一条逛街路线,在不同日子走不同的路线,好不让店员对她面熟。她谢绝了许多名店员的好意,默默观赏橱窗里的首饰,把玩观赏用或者是对她毫无用处的小玩意,摩挲挂着标签的衣裙。因为是工作日,顾客不多,担心太过醒目而不敢久留,觉快快结束浏览计划后,她回到锅炉似的街道。气温比昨天还高,汗好像比昨天出的多。

  努力将回程的步数控制在16000,这是第三件事,不过她并不如早先那样上心,就像学生对待当天最后一堂课、职员对待当天最后一项任务漠不关心。她在晚高峰人山人海的地铁站休息一会后,就与下班的人一起走上回程。

  “下班了?今天挺早的。”仍是那家饭店,仍然光着上半身的老板从菜盆里挖出廉价快餐塞进饭盒。油滴在盒沿,浸濡两人的手指。觉笑着点点头,扶了扶眼镜,提着一人份的晚餐回家。夕阳在觉走近家门时落下,接着她摘下眼镜,迷着眼,从余晖中看到小觉正站在她家门口。

   “今天我在门外等你的时间累计起来差不多有三个小时。”小觉瞪着她,眼底填满幽怨,“你知道今天有多热么?”

  觉毫不在乎,“我跟你说了晚上再来。”

  

  觉端出一杯真正的清茶,水面上荡着几根针尖似的干茶叶。小觉接过,立即丢在桌上,起身跑去用冷水冲凉被烫到的手指。她一边洗一边回头瞅了瞅觉。

  空调一如既往地哼哧。觉照旧打开教材。小觉吹凉热水,端起来喝了几口,吐出茶渣后说,家里没在装修吧。

  觉沉默,像是没听见,小觉也不多说。许久觉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像是嗯哼的声音。

  小觉告诉她,我今天回家了,里面住着人,他们好几年前从一个年轻女人手里买下的那套房。至少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白天时推开家门的场景在她眼前重现,愈发色彩鲜明。她原本怀着奇妙的感动以为终于再次回家,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擅闯他人世界的来自旧世界的陌生人。半吊子的冷气再无法让她凉爽;她又注意到觉其实一直都没有翻动书页,两个同一人的前额都淌下汗珠。小觉两颊通红,起伏胸膛传出的呼吸渐渐盖过空调,呼出的怒气在冷气中凝滞。一动不动了很久的觉像是想打破尴尬一样,默不作声翻开下一页,却不抬头。

  小觉开腔了。

  觉知道小觉正努力刮搜脑海里出每一个带有侮辱意义的字词,兑入对她的控诉中。但吵架经验的缺乏让这些句子显得支离破碎,拖沓不堪。用尽了那些少得可怜的侮辱词汇,小觉的人身攻击退化成说理,在觉听来格外滑稽。她憋着笑想,她可是能用七种语言不加重复地交替骂上半个钟头呀。

  “也许,就算,你这样做有什么样的特殊的理由,但你一定也知道,就是那间屋子,那时我——我们,和我们的父母、妹妹唯一的曾经一起生活的地方!现在恋恋都不在了,你难道不应该更加珍惜吗?当然可能你会觉得回忆只是回忆,无关紧要,但是……但是……唉,但这只是你做的。我被你骗了,你不可能是我,我绝不可能会出卖那间房子。”

  觉耸耸肩,轻声说:

  “缺钱,凑路费。”

  小觉默然,后来还是回嘴道:“但你可以临时找份工作,凑够了钱再上路啊?”

  觉啪地合上书:“我一年前就是这样做的。”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不识相的挂机执着地吭哧。

  觉无意使小觉难堪,她只是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觉一直在犹豫要将未来揭露到何种程度。现在她已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是周二,觉收拾了很久的心情,站在已经打开一半的房门前发愣。小觉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很香,很久没睡过的地铺让她身子几处有些疼。早几年可没有这种事。她总以为自己落下了什么,那是什么呢?她一遍一遍努力回想还有没有什么没带的东西,一边清点着挎包里备用的简历、手机、钱包、钥匙、公交卡、粉底盒与仅剩短短一截的口红——啊,眼镜!眼镜在哪儿?她慌乱了好一阵,脱下鞋进屋翻找,几分钟后才意识到眼镜就在自己的鼻梁上。可她仍感觉少了什么。那究竟是什么?她甚至特地在便利店买来两包纸巾和两包湿巾,它们也好好待在挎包敞开的外层。到底是什么忘了带?还没出门,室内的低温也还未被热气侵犯,就已有汗珠从发根渗出滑下面庞。毫无征兆的,冷清的空间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震动,她的意识突然被这空白的闪电击中——随后一连串可怕的担忧喷涌出来,让她害怕得直打哆嗦:也许面试推迟了、也许是面试时间提前了自己却毫不知情、也许面试已经取消了;甚至,他们一直都搞错了,其实她从来没取得什么面试机会,只不过是混淆了联系方式,姨妈说为了帮觉再找一份工作为动用了关系只不过宽慰她的心理暗示。她手忙脚乱地拿起不断从手中滑落的手机,看到那个没有备注名的熟悉的号码后才舒了一口气。明明昨晚都通过一次电话了。她移动僵硬冰凉的食指划拉屏幕。

  “喂。……嗯,刚刚出门。……没事,我不紧张。……嗯,嗯。……”

  她这时才听到小巷外的轰轰车流声,才听到其中竟还残留着夏蝉的尖叫。猛然窜起的急躁火焰如电流灼烧觉的肌肤,激起一连串刺痛。好热,她用空着的手按住烫伤的部位,那刺痛却已消散,了无痕迹。

  “嗯,谢谢您关心,我会记住的。……周六中午对吗,好,我一定来。……嗯,好的,拜拜。”

  直到几个小时后回到家躺在床上,她才勉强想起今天面试的事。觉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谢过面试官就要起立离开时,那个男人突然叫住她,“你的视力,”他点了点自己的镜架,“不会影响工作吧?”

  太久脱离工作让觉平生种种抽象的幻想,而在觉一步步走进工作场所、听从吩咐开始等候、长久停留在临时调用的等候室的过程中,那幻象逐渐脱皮褪色跌落回现实,终于没入极度平凡的物质中。她还记得她行走时双脚和双眼都像包裹在云中,轻飘飘地走着,像发烧一样。觉在这极度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平凡、简陋的标名为写字楼中一层的一间没有门牌的房间里,和几个年轻女孩一起等待。这理应会让觉更紧张,但她想不起她有没有更紧张,也可能她当时已经慌得注意不到那几个年轻女孩了。陆陆续续,女孩们都一个个离开房间,只剩觉一个人。她的小腿神经质地颤抖起来,伸手压住也只能让颤抖传遍全身。时大时小的模糊人声扰动觉哆嗦的耳朵,那道脆弱的塑料门有气无力地抵挡着噪音入侵,觉突发奇想也许她能一拳打烂这道门。不,是一定可以,她现在就可以走到门前,握紧拳头,蓄力重击,轻而易举地刺穿那薄薄几层塑料板,摧枯拉朽彻底毁灭这虚假的遮掩。只不过,她转念一想,那样一来自己的拳头可能会受一点伤,甚至手臂也会被破掉的门刮破。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和手臂,上面布满浅浅的纤细汗毛,凸起许多条隧道般的血管,在那里面不声不响流动着的是生命。没关系,只是出一点点血的话,没关系。——不过她又想了想,就算出很多血也没关系。没关系的。

  门突然开了,觉从座椅上弹起来,头脑空白地准备出去面试。但停在门口的矮个女人怯生生地说他们要用这个房间。觉飞快点了点沉重的脑袋,抱起东西让出房间。

  她在人与人声的包围中彻底孤立无援。

  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她瘫在床上累得不想动弹一下,那时她不知道但有所猜想在未来还有数不胜数的疲惫。但门被敲响了。那一定是小觉,她就要回去了,她恐怕还是得去送送她。

  二人又回到初次见面的地方,夕阳下的长桥河畔。

  “怎样?有信心吗?”

  小觉不语。昨晚这个自称是自己的女人和她对谈到很晚,可搜查恋读过的杂志、小说、网络记录等等这些方法无一不是她早已想到过的,她最在意的恋恋的情况觉却滴水不漏,她下意识地认定觉对她仍有所保留,这个女人仅仅是重复初次见面说过的话。她忽然有些恼火,以为自己被耍了一道,语气有些犯冲:

  “还好,毕竟我早说过我不是你,不是么。”

  觉听后浅笑,说:“那就这样吧,你该走了。”

  沉默良久,她们自己都找不到沉默的突破口。停留在对岸天际线间的太阳越来越低,终于沉没于城市的山林中,树林里的觉和觉都被阴影收入囊中。这时小觉站起来,理理裙子,深深凝视觉许久以后,坚定地走出一步,两步。在小觉伸出腿的那一个瞬间,过去的记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觉的脑海,她被迫再次回望大洋中海岛上的原始部落、印度举着红旗的游击队、人群手持语录高呼革命的古都街头、阿根廷充当露天妓院的广场,再次感受初次握枪的颤抖和缩在月下农田中入睡的忐忑,还有每一次差一点点就能赶上恋的懊悔沮丧和自暴自弃,以及找到蛛丝马迹再次踏上旅途的信心满满,她甚至想起了刚从这里出发的自己,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意气风发,以为自己真能走遍全世界,找到古明地恋并带她回家,竟然背着双肩包踩着旅游鞋就那样出发,他妈的,明明是看不到前途的绝路,一个人怎么还能那样快活?手机又响了,愈发搅乱她的混乱思绪。那是公司的电话,大概是面试结果的通告。觉甚至没有意识到泪水正不断涌出,流出一条河,她默默接通电话,一边转过身,想用仍明亮的独眼最后看一眼过去的影子,可那儿哪还有影子,路的另一头只有人头攒动,车水马龙,起伏的扬尘间华灯啪地成群亮起,填补黯淡了的昏黄,交错的错位的拉长的扭转的影影绰绰,黑沉沉的深空压下来响起晚钟,地上的喧闹却愈发喧腾,觉紧紧握住,只觉那像乐章最末的音符落入尘土,终究枯败成虚荣。

自我介绍

*你好,这里左道艾,基本上各处都用这个id。称呼随意,常见的比如左道、老左、老艾、艾艾(?)、露露(划去)。

*是个学生。

*东方爱好者,steam理财用户,黑魂玩家,杀鸡树皇,fgo厨力玩家,前星际神族玩家。不过玩什么都是休闲向的,随心而动。

*恋厨,主食觉恋,但任何cp都不排斥,实际上只要是优质作品都很乐意享用并给别人安利。

*希望能成为一名合格的魂学家。

*bg、gl、bl 、性转等等都可以接受。实在过于重口的内容请尽可能不要谈及。

*最近几年看的动画比过去少很多了,而且很难持之以恒看完。上次看完整部作品还是《宝石之国》(会不会出第二季啊)。

*美剧看过一些,也是很难持之以恒追/补下去。

*比较喜欢看电影。

*听音乐的口味很杂。

*小说读者,看得最多的是马尔克斯和卡尔维诺的小说,但其实相比作者更关注作品。也欢迎各位推荐小说。

*同人小说作家,重度低难产型写手,经常会在码字和摸鱼间毅然决然选择后者。除了自己真心想写的灵感外完全无法下笔,所以几乎不会答应给别人写小说当作赠礼,也没办法帮忙写东西(关系好的人例外,不过你可能要等很久)。基本上只写过东方相关,有涉及其他同人和原创的意愿。

*怕麻烦怕困难,只想自由自在愉快玩耍,不想掺和进任何麻烦事(但对熟人或朋友大概会破例)。

*希望维持有规律的生活。

*性格大概还好,基本不会动怒,说话一般比较委婉。不想撕逼因为又麻烦又劳神。不想结怨,就算有什么摩擦过几天我也不会再放在心上(不过我通常不太敢主动联系对方)。

*有时候可能会习惯性粗口,如果这让你不舒服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就会在你面前收敛。

*好像没有雷区,适量玩梗都不排斥,对于有争议的话题不会公开谈及(政治笑话除外(划去))。极度厌恶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人,如果遇上直接拉黑。

*嘴笨,不怎么会聊天,平时有联系的人就那几个,可聊的话题不多,几乎就局限在熟人圈子、小说创作、游戏、最近读的书和政治笑话(划去),而且很可能会好几个小时后才回复(绝非故意而是单纯没看手机),但22:10后肯定会QQ在线。遇见喜欢的作品会说“好看”,遇见非常喜欢的作品会说“好看”再给别人疯狂安利。

*嗯,目前只能想到这么多。无论哪位,都请看到这篇的你多多关照了。谢谢。

【竹林】可那些遗落的【幻想出】

送给某个朋友,恭喜他在今年七夕年满十九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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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给慧音念小说的那晚天际的柔光格外明亮,星月之光粼粼如波,仿佛传说中北国的的白夜。

  那晚,额上生角的慧音落座书桌前,手边是一叠叠卷宗;妹红隔着书桌不远处与她对望,躺在躺椅上,膝上放着她先前拾到的文稿。妹红抚过纸面,第一页上写着小说题目和作者署名,看到那古怪的作者名时妹红愣了几秒。这样的东西落在幻想乡,可能作者从未给别人看过,也可能是已经不再有人记得这篇小说。无论是哪个原因,它应该都称不上一份佳作;可即便如此,却还被当成宝贝似的写上题目和作者的名字,实在奇怪。妹红不太能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妹红左侧的门敞开着,吹入的晚风轻轻撩动二人的发丝。屋内,月光与灯光交融一体,慧音笔下的刷刷声伴随着夏蝉浅鸣,妹红开始轻声讲述小说中的故事。

  藤原妹红要死了。这个两千余岁的女人,终于即将迎来她生命的终点。现在的她就和所有垂死的老人一样,头顶着重新冒出的几根纤细银丝,虚弱的身躯就像在骨骼上盖了一层堆满褶皱的臃肿松软皮脂,摇摇欲坠,一触即溃。她已无力为这最后的时刻或喜或悲,只是默默感受一呼一吸间生命的流逝。她忽然转了转念头,像是处于突然从沉睡中惊醒、又即将接着入梦前的短暂清醒时刻。她想,慧音啊,多亏我出来活了四十年。

  四十年,这年份连藤原妹红寿命的零头都算不上,但她生命中这最后的短暂四十年却像容纳了她一半的生命。在几乎近在咫尺的死亡面前,妹红一改过往千年的闲散作风,每日都竭尽所能地回忆和见证发生在过往与当下的每一桩事,试图从它们之中获得启示,让自己的生命越过死亡的限制,使其在肉身咽气直至衰朽成泥土尘埃之后依旧长存人世。

  最终她应该明白了如何不朽。妹红归来时已有衰老的征兆,还未等这久违的城市认出她,她就匆匆溜进一间带家具出租的房间,将自己关在屋里,终日专注于创作诗歌、散文和小说。这不是她心血来潮而作的决定。她刚出走到外界的那些日子,也会在纸片上记录每日的新遭遇,或长或短,几乎每天都将它们投入紫给她的口袋,送到紫手上,再由她转投至慧音桌上。妹红相信,上白泽慧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原谅她的不辞而永别,她只会瞄上它们一眼以确认妹红没有遭遇重大变故,随后就装作漠不关心地将其揉成一团扔出窗外。单纯的慧音确实这样做了。当她第一百七十三次推开窗户故作嫌弃要丢弃纸团时,她看到窗下长出了一丛野玫瑰,张牙舞爪的粗壮荆棘中暗藏几朵似火的娇小花蕾,藤蔓里散落着许多早已风干但从未腐烂的短信纸团。此后,慧音便不再丢弃这些绞尽脑汁才挤出的短句,而是将它们收集在一只由藤蔓与藤原妹红银发编成的篮子里。那是妹红重新发育开始长黑发以后,慧音苦苦央求妹红剪下来交给她的最后一束年轻的白发。

  后来妹红忙于新的生活,竟失去了与慧音的联系,直到十多年后才重新开始写字。她真的开始写作了,最早的作品用字生硬且篇幅短小,但字字饱含激情,将爱人慧音娇美的容貌、温柔体贴的柔情展现得丝丝入扣;妹红更在其中融入了与自己生命一样长的恋慕、思念与忏悔,丰盛而爽口,如酒。她知道生性羞涩内向的慧音当然支架不住这样火热的告白,慧音那本为爱人十年来了无音讯而冒出的恼怒火苗也被妹红的熊熊烈火压了下去,每次还没读几句就要埋下羞红的脸盖住那些嚣张的假名和汉字,想不通那个木楞的小女孩怎么就变得这么油嘴滑舌。妹红借笔下人物之口忘乎所以地说道她终于知道该怎么爱人了,脸颊发烧的慧音一声不吭,暗骂笨蛋你只是知道该怎么说爱人而已。从慧音百密一疏的守护中流传出的一部分文稿被当成情书范本在村子青年中传阅(妹红没有想到的是,由于她的情书皆以慧音为抒情对象,许多年轻人竟被诱惑得对上白泽老师心生非分之想)。后来,经历沉积成阅历,让两千岁的妹红成了一名老人,让她的爱成了行行字句之下的一道暗流,文字渐趋平淡悠长,日渐醇厚。妹红每次只给慧音寄去一首诗中的几段或是一部小说中的数章,从不一次揭露全貌,因此堆积下满屋的存稿,这些稿件恐怕等到她去世那天也发不完;甚至,妹红前后两次会寄去不同的作品,前后顺序也被打乱,但刚好能牵住慧音的兴致。妹红这样做自然有所企图:她想象着慧音在教书的空挡里猜测下一段诗或故事的起因或是某个人物最终的命运,让慧音每次看到文章都为自己的任性举动苦恼。妹红想凭借这种伎俩在慧音没有她的生活中占据一席之地。然而她不知道,慧音不仅时时品味妹红笔下的文字,更无时无刻不在回忆与妹红过去共有的记忆,就比如她们曾肩并肩漫步在寂静的月下林间,在节日庆典上嬉笑着手挽手,一同议论哪个故事的情节,还有那些大脑都记不下但却始终铭刻在心中的稀松平常的对白。

  “呃,看来我已经不在幻想乡了,而且好像还会孤独终老。”

  “对啊,妹红为什么想要出去呀?”

  “那只是小说里面的藤原妹红,又不是真的我,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原因好像还没写到。难道蓬莱之药失效了?这种药也有保质期?奇怪的开头。”

  所谓原因,其实全文都未提及。几天后妹红才会想起这件事,感觉像是受到欺骗,对这名作者原本就很糟糕的印象也愈发恶劣。

  “哎哎,不过啊,没想到你会写情诗那些东西呢。”

  “所以说是作者瞎掰啦,我怎么都不可能写那种东西吧,听上去就很肉麻。”

  那个九月的夜晚,藤原妹红坐在环绕木屋的长廊上吹夜风。也许是因为心灵与身体一起重新生长,常人拥有的欲望也随之而复燃,原本破败的茅庐不断重修、扩建,就像妹红的衣橱一样不断膨胀,过去幕天席地的妹红今天已有一幢高大豪宅。客厅里乱糟糟塞满形式各样的沙发与座椅,有厚重而鲜艳的维多利亚风格沙发、纤细繁华的洛可可式座椅、光滑的香皂椅、朴素无华的小板凳,它们的材质有亚麻、兽皮、天鹅绒、人工面料等等,有可以摊开充当床位的沙发、专为老人设计的低矮靠背椅、专为幼儿设计的高脚带安全带的坐凳,这些坐具让主人和客人都难寻落脚之处;厨房灶台上摆满瓶瓶罐罐,里面是叫不出名字的调料品;挂在墙上的数把铁锅旁插着十几把不同样式长长短短的刀具,很可能屋主也说不清它们各自的发源与用途。拉开卧室中央的厚重帷幔方可见到宽大的双人床,上面堆满奇形怪状的抱枕,妹红会在睡梦中它们全部踢出帷幔;她还专门用一间屋子来放橱柜和不断添置的衣物,一部分是因为身体发育而更换尺码,但更多只是因为她觉得好看就心血来潮买下的;铁围栏内的花园里还种着一丛丛玫瑰和月季,平整的草地和整齐的树丛显然经过精心修建;甚至,她还在浴室养了一缸热带鱼。

  就是在那个夜晚,这个秋天的第一丝凉风泛起了妹红脸庞上的第一丝皱纹。此时,身心都处于最成熟时期的藤原妹红第一次感受到,岁月开始索回曾经无偿赠出的青春,妹红曾坚信永远与她无关的衰老终于降临。她像疯子一样在幻想乡横冲直撞,一步踏碎无名之丘的铃兰,下一步踩断大鲶鱼的脊柱,两把锋利的髀骨与胫骨轻易绞烂山谷和平原上的小径,尖锐的肘部如长枪捅穿成串妖精和毛玉还有它们的亡魂,孔武有力的头盖骨掀翻村庄里数十座安眠的木屋,徒手斩下山间索道以及随之坠落的缆车,放尽体内仅存的余焰烧毁永远亭,最后找到紫,在黎明破晓前逃出幻想乡,逃离慧音,只给她留下一栋多年经营的无人别墅。兔子们手足无措地围绕熊熊燃烧的旧日居所上蹿下跳,像是篝火间的狂欢。公主光着脚站在草地上茫然地问今晚是怎么了,思兼神沉吟良久后说她们让一个无辜的人麻木了不得死的苦难又要让她承受不得活的折磨,如果她不去弥补往日空燃生命的罪恶,那么等待她的只会是空洞的死亡。辉夜拂去刺痛双目的火光,那么我也要去赎罪吗,哈,公主殿下,您早已开始做了呀。

  妹红踏出结界转身回望时,外界那一座破败不堪的博丽神社毫无尊严地畏缩在她面前,死气沉沉。藤原妹红狂笑嚎哭、抽筋一样颤抖,留着鼻水和眼泪破口大骂就地躺在积灰的神社中央沉沉睡去。实际上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外界竟然让她拦腰截断的人生重回正轨。当时她睡前的最后一个忧虑竟是她以后会不会每次入睡都要与地面为伴,每个白昼都只能在沉默中枯坐,最终连同如何与人对话也一并遗忘。

  “啊?就因为变老了所以要去外界?这什么逻辑啊。难怪这小说会掉进乡里,编个故事都编不圆。”

  “哎哎,别这么说嘛,接着往下念吧,我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但她妹红的居所从来都不是什么破茅屋,也不是什么豪宅。朴素的一室一厅一卧,还有狭窄的厨房和卫生间,这甚至比村里的一些民居还要小。入门即是客厅,恰好足够安放一张木桌和几把靠背椅,如果是满月夜,慧音就在这里通宵工作,妹红通常会躺在她身边打瞌睡,慧音累了的时候就轻轻抚摸妹红,俯下身蹭蹭她的脸。平时的慧音很忙,顾得了寺子屋就顾不上清闲的妹红,每月只能抽出几个晚上与爱人同房。妹红也并不着急,慧音不来的日子她就四处蹭饭,鼓动那些家境殷实的妖怪开宴会,实在无处可去就狩猎兔子和毛玉,烤熟了吃。何况她很清楚,早晚有天慧音会衰弱得再也忙不起来,到那时候就轮到妹红照顾她了。妹红为此拜访了很多地方,上穷碧落下黄泉,寻遍一切照顾老人的方法,只等数百年或上千年后,每天能烹饪出最适合老人肠胃的清淡食物将它们一小勺一小勺喂进慧音嘴里,用最舒服的手法为迟缓的慧音擦拭和按摩身体,在竹林间开辟一片空地供慧音在午后晒太阳,她会一直守候在慧音身边,每天清晨在慧音醒前守望着拂晓之刻的她,在空气微尘中显形的金色晨曦轨迹就如斜披在慧音身上的华美长袍,洒落在地的光斑像是地毯上的花纹纹样。她坚信,她对爱人的忠诚远比子女对父母、臣民对君主还有其他每一对寻常情侣间的要更加坚定,更加热烈,更加长久。她会在慧音熟睡的正午悄悄去村里购置纹样最精美的金丝楠木棺椁,当慧音在半夜毫无痛苦地溘然长逝时她会捂着温暖握住她慢慢冰凉的手,她会将葬礼的请柬亲手发放到幻想乡里每一个人类妖怪妖精和亡灵手中,会在每天黄昏前往爱人坟前轻轻讲述她可能会关心的事,在第二天的清晨往爱人坟前插上一枝她最爱的沾着露水的雏菊。她们所有的痛苦和快乐都是想象得到的摸得着看得见的,那所有的激烈感情都会被未来无限时间稀释成最清淡的安心感,交错着织出妹红的永恒未来。

  所以,每天在那间陌生卧室的地板上苏醒时,她都会意识到自己可耻的背叛。她始终觉得外界清晨的阳光与幻想乡里的不同,耀眼白光洒在自己伸展开的惨白手掌上,似乎还有无情和戏谑遗落在浅浅的掌纹间。在无数恐惧面前,她仍难以相信往昔那坚实的誓愿竟被如此轻易地击溃,竟被如此轻率地抛诸脑后。妹红不知道世界怎么了,好像不死灵药的腐败触动了美好人生的齿轮,如今她既不能理解结界中的那个旧世界,也不能理解当前与将军夫人共处的这个新世界,外面的日本国。

  接下来的十几页纸皱皱巴巴,其上的文字与其说是表现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战争。几根删除线被用作拒马,被反复笔头涂黑的一句则充当战壕或临时掩体,肆意拉长的三点水是被捅穿的字身上飞溅出来的血水,四点底更如尸山下肆意横流的血泊,无数扁平的字恰似战死的遗骸,仅有几个高大威严的汉字如巨人般矗立在战场间,隔着无人区沉默对视,但即便是在这文字的沙场上我们仍旧能勉强辨识大概发生什么。藤原妹红在神社尘埃间醒过来时,夜幕上的星星还未熄灭,她跌跌撞撞向山下亮着灯火的破晓都市跑去,试图将自己隐藏在遥远记忆中那些城市的阴影里,可此城处处灯火通明,无处遁藏,她便如仓皇走兽般在连绵的宽敞道路上飞驰,躲闪迎面而来悬浮在半米空中的铁皮飞车和搭乘其上的人们的惊慌喊叫。与泪一样咸的汗液淌出一道水路,随后被从东方跃起的火球蒸发殆尽,遗落下细碎的盐渣。太阳让城间的光明更甚,不知不觉藤原妹红已跑过早高峰晚高峰和大半个城市,终于在几乎脱水时来到星光开始闪烁的城市另一侧的边缘。在一条与她今天穿过的每一条街道别无二次的街道上发现了阴影的存在:那是被两家高大商铺挤在中间的一个屏风般的广告招牌,招牌后曲径通幽,只能侧着身踮着脚在阴暗小巷里的垃圾堆上试探。最后她摸到了一扇门,听到了里面的人声,雾面玻璃上映出大大小小的光晕,就像五彩的墨汁滴染在光暗间。心脏狂跳的妹红停下,随后昏过去,倒在门上。

  这是她在外界第二次醒来。前一秒妹红还在春梦里与慧音吮吻舐牙,挑弄情趣,朦胧着眼还以为眼前仍是那带着竹子清香的阳光。在妹红恢复清醒的瞬间,浅浅的温馨幻觉即刻被汹涌的情绪浪潮吞没,那其中是对辉夜的仇恨,是对慧音的悔罪,是对荒唐命运凌辱的冤屈,所有情绪都指向被掩盖住的自我毁灭的冲动。

  她在将军夫人家借住,这时间至少长达十年。十年以后她去了哪里我们无从得知,我们只能猜测,这与页码一同遗落的时间或许也长达十年——如果在单位页数内时间所走的距离保持不变的话。妹红那天倒在了一家非法酒吧的门口(虽说是非法,但这只是相对时代而言,如果在几百年前的二十世纪,这种清吧简直是酒吧群体中最不引人注目的乖乖女),将军夫人就是那家清吧的主人。她把妹红带回家悉心照料,以为她是这个时代许多特立独行的流浪青年之一,但夫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被自己带回家的女人实际上是个已流浪千年的扭曲孩子。她些微露出母亲的本性,将许久未亲自做过的炖鸡和煎鱼端到妹红的房间,温柔而迂回地说了很多话却得不到一声回应,一声不吭的妹红默默吞下骨头和鱼刺,吐出白肉,除了在昏迷中被拖上床的那一晚,她只肯睡在地上——可这里的地面都是热乎的。一周以后,藤原妹红被肠胃轰鸣的响动惊醒,立马跑到马桶前狂呕,吐出骨肉,幻想乡遗落在细胞里的最后渣滓也被代谢干净。将军夫人闻声来帮妹红清理卫生,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妹红啜泣着终于脱口而出,却未意识到自己说出的是除辉夜外最恨的人的名字,我叫藤原不比等,噢,又一个右大臣。

  把自己家搞得一团糟等慧音来收拾的悲剧没有重新上演,因为妹红在这里什么也不会去动。妹红的家是竹林间的木屋,家中永远经历着秩序日趋崩溃的循环:穿过和没穿过的衣物,洗过和没洗过的碗筷,还有她时不时捡回家的什么破铜烂铁、废旧工具,随着时间推移它们会慢慢打破彼此隔绝的状态,四处散落在它们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直到慧音来此整理过以后,一切才回归常态;说来也怪,藤原妹红清楚记得慧音安放的每一样东西的位置,却总在使用过后不知该如何复原,其结果就是一小处的混乱波及相邻的周遭,混乱的范围愈来愈大,程度愈发严重,只有慧音能挽救局势,接着进入下一个轮回。她们两人的生活就维持在这样一种平衡之上,恰到好处地将混乱本身也归入和谐之中,这就是冒失邋遢不死人与一丝不苟半兽人的生活。在这里,将军夫人在早上打烊回家,给妹红洗完脸刷完牙留下一日的饭菜就去睡觉。妹红就坐在地板上木着脸撑着头,像是放空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又好像沉溺往日种种。她大概还能活多久?她粗粗估算,按常人的生理状况衡量,她的肉身大概是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那么,她还得等三四十年才能死。没关系,两千年都熬过来了,还怕四十年?……不,为什么要等死神来找她,她何不主动去求死?她除了自己什么工具也不需要,只需要出门往地上一躺,等上个三五天就能上西天。可她没有动作,仍一天天赖在将军夫人家的地板上,坐看食物和水送到面前。坠落,终日在坠落途中,早上睁开眼都像在上刑,心被紧紧束缚悬在高空又在坠落,胸膛里满是不可知前途前的恐惧。无声的风呼呼地在耳边低语说你就要死啦,唉死就死吧,这样半死不活的才最难受,怎样也比活着强,可眼前黑黝黝的深渊却毫无变化,解脱之日仍然遥不可及。连绵不绝的绝望披上疲惫、呆滞、失神和偶尔来访的一点点鼓励的伪装,就能够一点一点毫无痛苦地将她吞没,只是让她枯坐在地上什么也不想做。终于有一天她顿悟似的,要不就去死吧。

  她在脑海里否决了污染环境的坠楼身亡与没有横梁无法实现的上吊方案后,猛然从记忆角落里跳出一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曾拥有过的美丽短柄小刀,它有着流水般的曲线和裹着白布条的刀柄,黑铁般的刀面能将阳光反射、投出阴暗。妹红想用一把同样漂亮的刀来终结自己可悲的一生。只要找到了那把刀,一等将军夫人躺上床,妹红就会将布囊里的钱全都放在枕边向将军夫人表示歉意,并作为处理自己遗体的费用,然后割破自己左手腕的血管,让那污秽不堪的血流入早就准备在床边的水桶,这样就不会给别人带来更多的麻烦,她遗落在世上的最后丑恶杂碎终于能悉数消失。她趁将军夫人熟睡时打开房门,回到白光耀眼的城市,走过一家又一家商铺,问你们这儿有没有刀,当然有啊小姐,于是店家拿出一列长短不一的水果刀,千篇一律的模样蠢得出奇。没别的刀么,于是又呈上好一排粗苯的菜刀。我要的不是这种刀,是那种我要的刀锋利,趁手而优雅,和生命一样重。唔,客人,这我就不清楚了,您还是去别处问问吧。于是妹红就去了别处,从一条街赶往另一条街,总感觉这地方自己似乎来过,随后才意识到此时所在这条街和之前走过的每一条街都毫无区别,两旁都是紧密相连成围墙一般的街坊,路上跑着没有牲畜拉动的闪着光的车,没有一点人类以外的生命,没有什么不是复制出的景象,枯燥的光。她问了十多条街上的近百家商铺,从清晨走进黄昏也没有找到理想中那把够格送自己上路的刀。妹红最后凑合着用冰冷的手接过一柄还不及中指长的水果刀,可它真的太丑了,太轻了,没有一丝重量。妹红坐在地上,旋转刀尖沿着自己的掌纹划动,它配不上我,我还是不要死了,她就把刀扔出了窗口,然后活了下去。

  大概将陌生女人带回家一个多月后,将军夫人才察觉出端倪:藤原不比等的举动并不像是那些因失恋或失意或家庭悲剧而满腹愁肠离家出走的年青男女,更像是个真正走投无路的流浪汉,于是她要求右大臣证明自己的身份。妹红摸出临行前紫送给她的布囊,从里面掏出证明自己在外界合法身份的许多证件,它们之间的相互印证是如此缜密合理,唯一的不合理之处就在于它们全是假的。夫人埋头仔细查看藤原不比等的各类信息诸如出生医院、父母职业还有中心考试成绩,你愿意来我们酒吧么,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这工作不太合法,不知道哪天就给条子一窝端了,好啊,为什么不呢,妹红直愣愣地说,她放弃自杀后就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来填补不知从何而来的虚空,却发现自己的生命中除了慧音已一无所有,但她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想做的事早已脱口而出。右大臣藤原不比等开始同夫人一起昼伏夜出,和店主及两名调酒师一起工作,恢复了一毫生气,和别人一样活着等死,而同时她压抑多时的破坏本能终于在这狭窄阴暗的三层清吧重出江湖。哎,右大臣,抓紧玻璃杯再送过来,这瓶杜松子酒很贵的要小心台阶啊,唉右大臣快到后面去换一件衬衫,不右大臣,那是擦桌子的抹布不能拿来擦杯子右大臣,右大臣我要的是朗姆酒可这是金酒哪右大臣,酒瓶应该放在柜台上不能往客人脑袋上砸呀,妈的那狗逼就是来找茬,不砸他他妈还留着过年?她不以为意地挑挑眉。在藤原妹红将一名常常在店员身上揩油的熟客给开了瓢儿后,将军夫人才发现先前发现的端倪只不过是更大端倪的冰山一角。来不比等,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我就是我,夫人,可我想象不到当下还有谁会想你一样,嗯这么说吧,不成熟,你几乎没有自理能力,难与人交流,更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甚至我恐怕你都不知道打伤来到这里的任何一名客人对我们店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藤原不比等,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店门口倒下,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只能请你离开。不,我会打猎捕鱼然后把它们烤熟了吃,妹红硬着脖子狡辩。将军夫人疑惑地歪了歪头,可是右大臣,难道你不知道,捕猎在上个世纪就已经被定为非法活动,何况现在野外根本没有动物可以打了呀。

  藤原妹红厌烦了。她沿着记忆中那条横冲直撞的路花了两天两夜走回山上的博丽神社,在那里她见到了预想中的紫。紫啊,我厌烦了,我觉得还是死在幻想乡比较好,露水很重,压得她直打着哆嗦。紫耸耸肩,可那已经不可能了啊藤原不比等,如果你那天没有跑进城市,如果你那天没有找到酒吧而是倒在无人的路上,如果你被人救了以后就直接回到这里,如果你在与人交谈时没有自称藤原不比等也没有任何自称,那你当然可以回来,你到底什么意思,少他妈给我绕弯,唉右大臣,一个去了外界也等于没去过的藤原妹红当然可以回来,因为她本来就是幻想乡的乡民,可藤原不比等,不管是两千年前的那个还是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他们和幻想乡从来都没有什么瓜葛呀。妹红心头一怒正想放火烧山,却想起最初的火早已熄灭多时。去你妈的,妹红突然向前跨步挥出右拳却扑了个空,妖怪凭空消失又出现在她身后,去你妈的,她横过身子朝后猛踢,却被自己踹上面门。紫消失了,衰败的神社还在。妹红僵直在原地呆若木鸡,日上三竿才走上两天两夜回到将军夫人家,意识恍惚地去医院向挨自己揍的男人赔礼道歉。

  妹红从一个服务生做起,学会分清扫帚和拖把的作用,认识了不同颜色和大小的抹布以及它们的清洁对象,熟悉不同的器皿和杯盏安放的位置,记住了同事和一些常客的绰号(其实妹红至今无法确认将军夫人、大纳言、苏丹还有Comte究竟是本名还是绰号)。

  在清吧工作的日子里,她慢慢想起那些早已尘封的记忆:在抢来长生不老药以后她还曾试图与普通人一起过普通的生活。那段日子大概是三百年,好像是两百年,但又可能是四百年,唉,事到如今这几百年的差错又有什么区别。她慢慢写着往事,时不时就要翻开辞典,陌生的笔具和太长时间未提笔的生疏让她的字比千年前丑陋了许多,唉,这可不能让慧音看见。她是藤原不比等的私生子,生母病死荒野后就被父亲的人接回府邸。后来呢?她是怎么跟那该死的灵药扯上关系?她用笔的金属外壳戳着下巴,年幼纤弱记忆与其他人交叉在她人生里的痕迹盘区在一块儿,拧成死结,教她分不清真假虚实,没法确定哪些事是她看着别人做过、哪些是她想做但没有做过、哪些又仅仅是她听说过的。她肯定自己狩猎过,她确信依靠不死鸟来猎兔猎鹿猎猪简直是轻而易举,但这要怎么解释贯穿猎物灼伤部位间的那些箭?她肯定自己种过田,她甚至以为自己记得握着庄稼和蔬菜的手感,可她的视线是从田垄望向田间亦或是相反、是在白天还是黑夜守望田野?她肯定还做过谁家的童养媳,当她不能生长的身体状况被发现后她就逃出了家门,可那些半夜时分自己借着月光徘徊在大门外的画面又从何而来?但她肯定,对,藤原妹红绝对一定百分之百地肯定,她是因为这永生的体质让人们恐惧因而被驱赶出人间的。无所谓,大不了像动物一样活着,她倒是确定自己当时真这么想过。她的野兽生涯持续多少年已无从考证,被锋利叶缘划破的伤口、因反复摩擦而起茧的手掌脚掌、与其他野兽搏斗时被抓烂的骨肉,就算是全身被撕成碎片,也全都能在短短数小时内恢复如初。她是山林间最脆弱、所受痛苦最多、也从不屈服的动物,她甚至和真的动物一样,仅仅是活着就能感到由衷的快乐。在偶遇上白泽慧音时,她都快忘了怎么说话,只能在喉间发出咕噜声,但人类对美和爱的渴求依旧在她的血管中搏动。那天因为被狼群围攻,花费很长时间才复活的妹红直到深夜才回到临时住处,那是她几天前发现的木板棚,她就远远看到自己临时的家被鸠占鹊巢,刚好又干瘪肚子心情差到极点,险些就动了杀心,可月光下那生着长角披着绿发的半兽人却端庄娴静地默默抄写,那狂野与知性的美毫不冲突,甚至互为补充地同时呈现在慧音身上,即使在妹红对爱人的这一副面貌无比熟悉以后,也每每迷醉其中。初次见面的两人就在静默中度过一夜,当树上的鸟儿重新闹腾起来时,慧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回头说道,抱歉啦,霸占了你的地方。此后她们又见面许多次,再后来,妹红住进慧音的家,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吻上慧音的唇,从此重返人间。她就在慧音的照料下过着轻松愉快的日子,不论是在外界还是后来搬进幻想乡。

  藤原妹红读着读着愈发不解这份手稿究竟想表达什么。这是小说吗?虽然页码顺序遵循常理的十进制数,上下文却衔接得莫名其妙,不仅先后顺序被拆分得支离破碎,剧情走向也是稀奇古怪,发展得僵硬且跳跃,人名和人物塑造更是匪夷所思(她至今不知道Comte要怎么读),太奇怪了,无论怎么看都是二流写手的涂鸦之作,而且故事中那个自己的举动比故事本身还烂,可慧音却一声不吭,专心工作的样子教人猜不透她究竟有没有在听,妹红翻了两页,将军夫人忽然拿起一页纸,扫了几行,你这是在写小说吗?倒也有点样子。啊,小说,妹红当时对小说的印象仅仅是她在慧音书房里读过的几本故事书,原来把自己的事情写下来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小说了吗?将军夫人打开一道布满灰尘的上了锁的门,对妹红说藤原不比等,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参考这书房里的书,但不要弄脏弄坏了,它们只是暂时寄放在我这里,并不是我的书,寄放,那什么时候要还回去,大概是我死的时候吧。

  于是藤原妹红就每天揣着一本小说,在入睡前和工作时浑水摸鱼看上两眼。现在她作为服务生的工作已无可挑剔,那些荒唐的小错误再也没有犯过,右大臣今天做的不错啊,没有打碎酒瓶酒杯也没有打碎谁的脑袋,去你的,妹红把手中的抹布揉成一团朝Comte掷去,笑骂我他妈今天要让你的脑袋也缝上两针。她甚至开始接受调制酒水的训练,每天下班后都试着在Comte指点下调上几杯简单的鸡尾酒。她还开始观察身边的工作伙伴和熟客常客。扎马尾辫的活泼女孩Comte和总是闷声干活的老头大纳言是两名调酒师,也是清吧里除了妹红与将军夫人外的全部员工。Comte与妹红常驻在一层昏黄灯光下的英式吧台后;大纳言在家庭餐厅一般装饰平凡的明亮二层待客,那里还会提供主食;将军夫人则在昏暗顶层与四个座椅等待几位特殊客人的来到。除了那个肥胖的长着咸猪手的男人,妹红还记得有个非常年轻的女孩苏丹,总在每天黄昏刚刚开业时和另一个女人结伴而来。苏丹披散着这个时代很少见的未染过的栗色长发,肩上还背着书包,妹红很难相信这样的小女孩会穿着附近初中的制服缩在女人怀里溜进酒吧。她问过Comte苏丹是什么情况,却只得到一个耸肩的回答。妹红也耸耸肩,打开从将军夫人书架上新拿来的小说,翻到第一页,看着年轻人朝K桥方向走去。

  妹红想给慧音写信想了很久了。但她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好。犹豫数天浪费了好几本笔记以后,她决定放弃“我最爱的慧音,别来无恙”这种文绉绉的开头,直截了当地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就像以前她们聊天那样。她写:很抱歉之前一直没消息因为安顿下来真的比我想象中困难很多我很好我现在在一家酒吧工作这里的人也很好但这工作其实是非法的他们还给我发工资其实紫在我的包裹里塞了很多钱我和将军夫人住在一起但也不用担心我想她是有丈夫的所以才被叫作夫人虽然我没见过她丈夫——信戛然而止,妹红写出了一身热汗,她抹抹脸颊上的汗,想应该怎么样把信送回去,应该能送回去吧?她在房间里大声说给无处不在的紫听,我没有把这封信给别人看,并不是写给谁的,只是件遗落的无人需要的废物,不也有很多废物落进乡里吗,所以这张纸条也可以漂流进幻想乡。于是她将纸片放进布囊,扯紧袋口的绳子,过几秒再打开,只见悖论已让这纸条消失不见。她满怀希望地想象着慧音的反应,她猜爱人会将它们丢出窗外,但在那之前肯定会瞄上一眼。后来她常常给慧音写信,在打开布袋前还会战战兢兢地想是否会有慧音的信件送来,不过这种担心和期待总会在打开的瞬间破灭,此后却依旧乐此不疲。

  将军夫人说的写小说一事诱惑了妹红很长一段时间,但她却迟迟下不了笔。除了自己的事还能写什么东西,她也不确定。在外界过了六个新年后,她在第七年的元旦突然领悟,于是奋笔疾书写下世上最令人羡慕的男人的一生:他拥有列举不完的荣誉、最庞大的资产和永远爱他的家人,可他却放弃一切,抛妻弃子,将头衔和金币投入旷野,像条狗一样回到故乡,以母亲被撕裂的痛苦为代价,在痛哭中钻进温热的子宫,人间唯一的天堂。全文不足三千字,遣词用句拙劣无比,却足以令妹红痛哭流涕。她将这一份手稿好好珍藏在了将军夫人的书架的夹层里。后来她虽然构思过很多故事,但再没有动过笔,只是默默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妹红换了套新制服,能够熟练地为顾客调酒。大纳言先是频繁因关节炎请假,几个月后便因中风去世,三人停业一天,为那个老人守灵一夜。Comte叫来自己的女友填补大纳言留下的工作空白,于是妹红便被指派去管理二楼的工作。那个挨揍的男人还常来,只是不敢再上二楼,就像过去不敢在一楼停留一样。苏丹换上了高中制服。将军夫人镇守的第三层依然没有人上去过。

  但从某一天开始苏丹不见了。妹红追问过许多人,同事和顾客都说不知道,少了位客人而已,他们这样说,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啊。但妹红不甘心,所幸有一次她瞧见苏丹身边的那个女人进了门,于是跑下楼问道,请问您知道苏丹去哪儿了吗?啊?女人松了松抱着怀里女孩的手,妹红瞥了眼,是另一个初中女孩。他妈的。苏丹,她茫然地问,哪个苏丹?去你妈的,妹红在心里暗骂,嘴上仍客客气气,就是过去常和您一同进出的那位女客人,我们都叫她苏丹,喔,你说她啊,应该也是去流浪了吧,流浪?对啊,这不挺常见的么,我听说你也是流浪才来到这儿的?右大臣,Comte过来拉住妹红的手臂,你上去吧,有客人叫你了,你先上去替我一会儿,妹红甩开她的手,总得有个原因吧,你告诉我,苏丹,那样一个平凡无奇的高中生有什么离家出走的理由?女人将杯里剩下的尼格罗尼一饮而尽,摊了摊手,像是在说我怎么知道,世上总有人这样做,抱着女孩就要出门,妹红于是攥紧右拳往她后脑刺去。这次斗殴没能被摆平,酒吧被查封,妹红被警察带走,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座城市的人都没有再见过她。

  她回来时已是十年以后,现在的她已经像个真正的老人,驼了背,布满浅浅皱纹的脸皮开始耷拉,头上重新长出白发。但她想,如果她现在有机会站在慧音面前,哪怕慧音已经认不出自己,她也会比过去更加自豪,而且自认为有了与慧音共同生活的资格和能力,举例而言,至少她不会在慧音忙活家务时干坐在一边傻看着。她幸运地在废墟中在挤满灰尘的书架里找到自己写的第一篇小说,然后在上面打了一把大叉,作为囚笼将这个故事封锁在纸张中。她另外写了一个结局:男人洞悉人间幸福与痛苦后没有离开人间,但他也没有回到故乡,而是静静地像从前那样活着,承认了一切虚假的幻想并与它们妥协,在临终前他受困于病床,两腿被死白的泥沼紧紧缚住在黑暗中,可他不为所动,他经受的苦难在他脸上刻下了比山谷更深的痕迹,而他一生残留的碎屑更足够填满山谷,但他依然挺立,骄傲得像座山。于是太阳上升,照亮了他的面庞和胸膛,男人伸长手沐浴金色的温暖日光,面朝着太阳,在光影的交界面上死去。黄色的光球刺得眼睛生疼,但他没有闭眼,悄声说:“生活如此美丽。”

  在消失的这些年她从潜意识里打捞上许多丢失的回忆,比如年幼时在父亲府邸里生活的经历。她终于与父亲和解,开始像真正的藤原不比等那样思考、说话和处世。她曾经偷看过父亲与其他人商谈,父亲与人对话时的措辞、语气和动作可能是他唯一吸引妹红的地方。她分辨得出,时间、对象、谈话内容、周围环境等等,只要有一个因素不同,父亲的语速、语调、手势还有身体的位置都会随之变化。她对父亲的怀念更挖掘出了自己飞鸟时代的童年,以及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门远行的经历,哈,她还以小说家的精神将其合理改编后写成了一篇小说。这也是她余生的唯一工作。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以后就不断写作,除了写作和阅读外她还会靠在窗前支颐眺望秋景的心绪,她发现这座城市原来并非过去见到那样如机械般死气沉沉,她能从人们衣着的颜色和厚度来推测季节,能从他们的神色与动作间看出与过往千年任何一个地方的所有人毫无差别的感情,她还看到了他们牵着的猫猫狗狗,手上抱着的兔子和守宫。她把他们写成自己曾走过的那些土地上的人,把他们写进了她想象自己和慧音都作为外界人出生相爱最终擦肩而过的故事,写进她在梦里与辉夜的会面(她在梦里见到那个仇人时已不再咬牙切齿),还有那个被慧音厌恶的恐怖噩梦,还有许许多多真实发生过和虚构的故事。而在她最后的几份手稿中的一篇小说里,妹红写下假如她没有老去,仍在幻想乡的故事。那几页的文字密密麻麻,笔画逐渐松散,几乎看得到笔者的生命已渐枯萎。她为了想象另一种未来的未来而回忆着她在幻想乡的生活,和慧音在一起真正的真实生活,慢慢写下了她们原本可能会发生的故事。

  对,故事的开头一定是在她家,她在为慧音做着什么事,即使是未曾来过的未来也与过去有着共同之处,她下笔书写,她给慧音念小说的那晚天际的柔光格外明亮,星月之光下粼粼如波,仿佛传说中北国的的白夜。

父亲没有按照字辈给我取名,而是借助算命先生的几句话来钻研几本不知从哪弄来的取名书,最终借用某位伟人的字和某位楷模的名给予我现在的名字(顺便说一件比较好笑的事,因为方言的影响,我一直以为那位楷模的名发ong的音,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法在拼音输入法里找到这个字)
我的名中带了一个三点水,由此逆推可知当年那位算命先生应该告诉了我父亲他新生的儿子将命中缺水;但我想,如果他说我将火气过旺,也许我会更相信他的预言。
假如要给我喜欢的季节排名次,我肯定会排出“冬>秋≥春>>夏”这样的顺序。在我眼里夏季的每一天都是受罪,这不仅仅是因为我畏惧高温。我害怕被赤灼的阳光直射,它会让我的皮肤感到不同于痒的难受乃至刺痛;可我同样害怕无雨乌云密布的夏天,不至于被完全阻隔的阳光加上长沙特有的湿气将天地烧成蒸笼,在那样的天空下行走甚至比在强光下还要折磨百倍。
只有雨天才会让我快乐。南方的雪是“雨的精魂”,可也不过是雹的迷你版而已,那足矣让孩子们兴奋,却不是个好玩伴;而雨,无论是酷暑还是深秋还是早春,雨水的到来都会让我神清气爽,心旷神怡。——我相信天气会影响人的心情,只不过它对我的影响与大多数人相反。只有这淋淋的雨,这从天而降的水,才会让我愉快。
我能轻易嗅出雨的味道,甚至在雨到来前发现雨的到来。那种夹杂着泥土味儿、不同于空气中时常弥漫着的潮气的新鲜的湿润气息,总能让我兴奋不已。我记得高三的一节物理课,我忽然闻见这老熟人的味道,然后我想,要下雨了,接着便听到雨落的沙沙声。那种快乐直到今天记忆犹新。

那是我生命中最初的记忆之一,虽然我根本无从判断它究竟是真实发生过亦或仅仅是年幼的我幻想出来聊以自慰的白日梦,但仍是我少有的能够追溯我人生起点的一条线索。那是个初春或深秋的飘着雨的傍晚,当天幼儿园的春游或秋游已经结束,大多数孩子在公园里就被下班的父母接走,而我和寥寥几名同班正坐在足以容纳三十多个成年人的大巴上。大巴停在公园的广场上,我模糊听得到坐在最前面的司机在和谁打电话。我身边的座位没有人,幼童四散坐在车厢的各个角落,大多已因困倦而熟睡,两个仍清醒的也只是靠在一块悄声耳语。我伸手贴在窗玻璃上感受冰冷,看着数不清的雨点撞上透明的障碍,啪嗒一声碎成臃肿的尸骸。尸骸们慢慢在风中涌动,一齐加速着画出蛛网般的水纹裂痕,那花纹毫无规则却有种说不出的美感,我满怀喜悦地发现透过它们看窗外景物会变成朦胧一片;它们又逐渐变得瘦弱,直至与失散的同伴交汇而再次蓬勃,或是消失在行迹的末梢。远处的昏黄路灯勉强照亮昏暗的黄昏,在尚能聚成水滴的雨的残留物上点出一盏暗色的灯。车内的顶灯比那路灯还要暗上不少,现在想来它们只适合安慰那些在深夜失眠的人。在那模糊的景象中我感到些微的心悸。我不知道我将要回到哪里,是幼儿园、舅妈家还是自己家,这些地方我都可以去但也都可以不去。也许,这辆车会永远停在这里,而我将永远留在大巴中,成长直到死亡;也许,过不了多久这辆车就将启动,我将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开上永不停歇的旅程。这种猜想没有吓到我,反而让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忽然一个强烈的感觉跳了出来,它告诉我好像有什么人在等我,我看着一点点暗下去的窗外想到,也可能是我要去找一个人,这是命运而非愿望。可我要怎么办?我应该继续留在车内还是去找到那个人,或者这两件事事实上就是一件事?就像我成长之后在许多曾使我困惑不已的记忆中识别出了耻辱和背叛的面目,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天傍晚陪伴着我的感受名叫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