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艾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the rain

人不瞎想会憋坏

  先说说创作上的感想。在大的方面,我开始之一所谓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的划分究竟有没有必要的,执着于文字游戏是否只是自陷囹圄。也许,唯一有必要的划分就是好和不好,或者说合适与不合适,而这种评价方式似乎并不等同于上述两类文学。

  另外,我也开始反思自己过去在创作中进行的大段描写和种种剑走偏锋的尝试,已经开始试着在新的作品中

  具体到这一篇《大水》,其实说它是在套皮也不为过(其实我越琢磨一设与同人创作的关系就越糊涂,姑妄言之)。我修改这些既存的角色和环境,只是想要表达在个人视角上面对历史前进时的无力感,就像洪水泛滥时它不会区分森林、原野、农田或是城市。

  那么在这里也有我的新的想法:我希望把角色嵌入一个与之配套的环境之中,他所处的家庭环境、生产生活、社会氛围,还有与其他角色的关系都是一环扣一环紧密相连的,或者说是环境成为“主角”;除了那一点点遗传基因基础基础,这个角色的其他一切都由后天条件与一部分他自己的选择来决定。

  接下来想说一点政治相关的话题。

  在我们的互联网上谈论政治话题常常会走两个极端:或是彼此极为认同然后开始抱团取暖圈地自嗨,或是意见不统一仿佛仇人相见分外眼明。而事实上若真想谈论政治这两种情况都不正常:政治牵涉太多因素,若非已经了解多方面信息并彼此间进行仔细详细地交流,否则无从谈起,然而事实上大多数人只不过是将其当做一种情绪上的工具,或是渴望融入人群的安心感,或是寻求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或是争夺话语权以享受虚荣。

  说道我自己的政治光谱(如果它真的存在并且靠谱的话),它应该是逐年从右向左平移:初中三年果粉,高一高二公知粉,高三小粉红,大学以后开始接触许多二手和部分一手马克思主义的文章。其实这不仅是我个人的变化,整个网络环境都在这样变:我最早接触网络是在小学,但真正开始围观和参与网络上的政治讨论则是刚进初中前后,在那时反共反华就是政治正确,随便什么小事都能骂到国家体制和民族劣根性上,任何值得骄傲的自豪的事物都被污蔑,而直到我上高中时网上才慢慢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自干五(和后来的小粉红),周小平,局座,还有团中央在各大平台活跃;另一方面,“公知”的名声臭了下去,不过他们的信徒倒未销声匿迹,反而依然活跃在许多地方;而同时,还有一些与“网右”同样反华(并且尤为)反共的群体,我称之为“网左”,也开始慢慢出现。我现在最感谢的就是这些“网左”,多亏他们整天沉迷于话术玩弄文字让我作呕,我才得以脱离话术,向一些有能力的人学习,去看他们一些讲述历史和具体解决方法的书(或者像书里说的‘去意识形态地研究问题’),才不致于去像许多位知乎大佬一样在各种提问下面背课文。

  简单地讲,“网右”要反是因为他们觉得中国不够资(其实是不够西方);而“网左”要反是因为他们觉得中国太过资。我个人觉得,与其说他们是多有政治见地和眼界,不如说他们给自己划定了一个舒适圈,在彼此的不断认可中进行正反馈,最终走向极端化。

  这么一说就像是洗粉。

  至于他们有什么政治见底?我真没见过,我只看到一批人在背历史课本上的知识点来批判当今,另一些人……嗯,除了标榜“独立思考”“自由”“正义”云云之外就是在阴阳(听说在十年前的人人有理论水平很高的自由派,这些徒子徒孙实在给祖师爷丢脸)。

  阴阳的这批人最爱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翻旧账,主要是建国前三十年的政治运动。然而比较搞笑的是他们绝大多数人对(无论哪一次)政治运动的印象除了“愚昧无知的大众接着运动公报私仇”似乎都是“愚昧无知的大众在阴险邪恶的领导人的煽动下迫害无辜纯洁的知识分子”(当然了同时被迫害的可能还有几位愿意帮助知识分子的善良村民)。这样的印象写成故事挺美好的,也挺能煽动人,而事实上人家也这么做了:我们对历史的了解(尤其是建国前三十年的历史)往往来自于文艺作品,尤其小说和影视剧。然而创作这些的人,其目光所汇聚之处,只可能是自己那方寸之间,就我的阅读量而言,我并没有看到一部视野开阔的(类似于我之前说到‘环境成为‘主角’’的)小说作品,他们的视野仍有局限。举一个非常小的例子:三次“上山下乡”总计有约2000万以城市中学生为主的知青和几乎同样规模的以农村中学生为主的回乡青年,而这与知青“几乎同样规模”的回乡青年我却从未听闻过。在那样的岁月里他们会怀抱怎样的态度?我一无所知。

  忘了从哪看到的一句毛时代口号,大意是“让知识分子劳动化,劳动群众知识化”,然而理想究竟不敌事实,资源(和与之共生的话语权)终究还是掌握在城里人手中(尤其在城市知识分子手中),即使少数农民翻身也是靠着各种途径的努力获得成功,最终其身份也会转变为城里人。

  临近结尾,我可能有必要说明,我对于经历过那段岁月的知识分子并无不满之处,而且十分可怜;我对其中许多作者的创作也尤为佩服,也曾经向他们学习。

  我上面说这么多并不只是在表达对“网右”的不满,他们借题发挥的恶心表演“网左”同样在做:拿着中苏交恶时的宣传指桑骂槐,看到一项改革就跳脚“修正主义”四个字就蹦出口,这种事情我见得多啦。

  一晚上写了这么多,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啥。就这样吧。

大水从天而落

  她在冷水中已被冻至麻木,虽说麻木,可每次移动仍像剥皮一般痛苦。琪露诺拉着铁链游动,尽力让它规规矩矩缠在女孩身上。可这只是徒劳,锁链杂乱无章,看上去像从昏暗水底伸出无数只胳膊,牢牢抱住那一动不动的躯体,一起被淹没。

  琪露诺已经换气五次,铁链只剩最末两截。除了湖水、金属与皮肤接触时的冰冷、流连星光透过冰面的半昏半明,她的世界只剩血泵与胸腔冲撞出的急速鼓鸣,飞快震颤着血管和鼓膜。她不想再在这水底多呆一会儿,不知道会不会有夜行者好奇湖中破冰而发现自己,更不想多一次体会上浮的折磨。心理和生理都在力劝她离开这是非之地,可踏入犯罪领域后一往无前的愚蠢执着却硬将她留在阴影中。她很冷静地,至少自以为很冷静地反复思忖着自己的计划,确定毫无纰漏。她几乎要咬碎了牙,妄凭本能蛮劲压制住窒息的痛苦,两眼死瞪着沉在水下的女孩。虽然她的皮肤周围一样毫无温度,她仍不确定她的心跳是否已经停止。但就算那样也无所谓。就算和过去一样能死而复生,她的肺也只会再次被呛满湖水,跌回长眠。她用力打上第四个结,也是最后一个结,接着将遗骸缚在湖底的巨石上。心脏在狂乱抗议。她待在原地看着那石头与女孩由灰黑铁链捆在一块,在提前清理干净的空地上格外显眼。一旁高低的水草间若隐若现的鱼影。她转过头,伸长手臂,用力往下划水。

  上浮途中的温度愈发降低,那比下沉更为痛苦。娇嫩的肌肤仿佛暴露于夹着冰雹的狂风,每一次前进都像在冰渣里拨拉。疼痛与冰冻在神经上缠斗,这种胜负难分中更诞生出了新的苦痛。

  她在湖畔木屋里醒来时心跳仍是那样激烈。她扭头看向闹钟,只觉头疼。太阳已高升,床侧窗前的桌面十分明亮,蒙蒙微尘在光束中翻滚,就像水下的鱼。琪露诺打了个激灵。

  她抹了抹发梢,指尖上没有任何异味。梦一般真假难辨的记忆,狂乱的心律,快被涨破的脑袋,这个早晨似乎有些异常。她坐起来,掏出窝在脚边的套头毛衫(这样能保持毛衣暖和)往里边拱,模糊意识中有点儿无名火。

  穿上放在床边的椅背上的短棉袄,她还不想起床,便将手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拱起腿撑着下巴。她想着昨晚那个梦。按梦里的剧情,她昨晚溺死了那个新来的妖精,然后把尸体捆在湖底的石头上。这种寒冬腊月,谁会半夜去潜水?而且杀死一只妖精,我的天,我怎么会去做这种事啊。

  她忽然被这念头逗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接着慢慢停下,想起自己的确曾想让她消失。可那不过一念之间,未想过付诸行动;更没有这么残忍,只是想让她去别处生活而已——不,那也不只是一眨眼的念头,她是一直这样渴望,现在也想;真的现在也想吗?她一时摸不着头脑。可无论如何,自己怎么可能真下手呢。那只是一个被怪异念头给扭曲了的梦。她如此安慰自己。自己好像断片了一样,实在奇怪。

  虽说她是新来的妖怪,但也已经定居雾之湖畔一年多了吧。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就不断有新的妖精出现在这附近,然后凭空消失,她好像是唯一留在这儿的。所幸她和湖边的妖精们相处得不错,甚至琪露诺也很喜欢她。

  她却被这个突然的想法震怒了,鼻息猛地粗了许多。谁会喜欢她,那个只会模仿自己的跳梁小丑?

  愤怒为理性开路,清扫意识中的迷雾。她清楚记得那家伙刚来时是多么怯生生地缩在树荫下,是她把她拉到阳光下领进本地妖精的交际圈。她当时确以为她们能做朋友。可然后呢,她竟然像个小孩儿一样开始学自己的一举一动,像她一样给妖精们翻来覆去讲同一批笑话(而且不仅是琪露诺讲过那些,还有不少从她出生地带来的新鲜笑话),故作狂妄地挑衅路过的行人或妖怪,最终渐渐取代自己成了雾之湖边妖精们的笑料和头领。“等等那个新来的吧。”妖精们总会这样说,直到“那个新来的”出现才一块活动。这曾经是琪露诺的待遇,可如今要是她迟到一会儿,在林边等自己就只有大妖精了。

  而最终夯实其地位的,就是她能够给妖精在人类那儿找到工作。虽然只是几天的短工,但无论如何都能填饱肚子。

  琪露诺曾向大妖精暗示过对那家伙的不满,可大妖精却给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但她和你一样可爱啊。”

  她的单纯太过耀眼,让琪露诺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可在众妖精面前,她还是忍不住要明朝暗讽一番。“新来的”并无太多表示,可其他妖精对她的言辞颇为不满,于是她离社交中心便愈发遥远。这样也好,一个人乐得清闲。

  她看到乡里发生了许多变化,以为自己能够适应,可从未想到就连她也被改变。

  捋清令她不快的往事,琪露诺从被子里抽出双手和下半身,套上夹绒棉裤,吃过两口坚果,就出门前往妖精们的空地。

  “琪露诺今天起的好晚啊。”

  “嗯,多睡了会儿。”她回答大妖精。已近正午,此处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小妖精。就快到春节了,这个时段的妖精们是不缺工作的。

  大妖精偶尔自言自语,琪露诺没有搭话。大妖精的视线从湖上掠过,望向对岸。往日几乎无人涉足的茂盛森林已被砍倒大半,方块状的野蛮建筑极不协调的嵌在村子与森林间。听说路过此处的妖精就有大半来自那里。她们旧居被毁,无家可归,不得不四处流浪。大妖精一直听别人说,她们后来都被红魔馆收留,可她从没见过从那儿出来的妖精,所以没法证明传言真伪。

  大妖精最近有些不安。她知道有很多事情在发生,却没法说清究竟是什么。本以为会和妖精一样永存的东西消失了:森林被砍倒,原野被开垦成田地,新建起的大楼昼夜不分地轰鸣,传说中潜藏在水底的巨鱼已成一具搁浅在水边的尸体,还有原本独一无二的巫女……就连妖精都变得越来越像人类。一切都进行得如此理所应当,似乎应该有极其合理的解释,可是从来没有人向她说明。而且,就连琪露诺都变得闷闷的,不像以前那样和她亲密。

  “琪露诺?”她许久没听到琪露诺的回应,扭头问道,却不见她的踪影。

  她站起来四处张望。此时已是正午,空中没有一丝云,难得的艳阳高照,几个妖精都躺在空地上晒太阳,可那里面没有一点蓝色。她正犹豫是留在原地等待还是去找她时,有一个妖精从村里回来休息。她刚要凑上去问有没有看到琪露诺,却被抢先问道:

  “哎,她来了吗?”

  “哎?”大妖精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说的是谁,“没有诶,今天上午都没看到她。”

  “噢……”

  “那个,你有看见琪露诺吗?”

  “啊?没啊。那家伙好久没来找过我们了。”

  “嗯……那没事了,多谢啦。”

  大妖精最终决定去树林里采集食物。仍和她一样收集食物的妖精已经不多,毕竟进村打工换取的收入更为客观,而且现在正冬天,野外植物稀少。好在妖精饭量小,小小一筐就够一日食用。直到落日西垂,妖精散去,夕阳将湖水的冰面映得涟涟泛红,琪露诺都没出现。

  大妖精却在回家路上瞥见了那头蓝色短发:湖边有一道垄。琪露诺就靠在那上边。

  “琪露诺?你一下午都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久。”

  冰精毫无反应,仍然凝望湖面。大妖精坐到她身旁,却坐上一团水草。

  “琪露诺?你在听吗?”她将其丢到一边,有些奇怪这水草的来历。

  “啊。”

  “你下午都在这里吗?”

  “嗯,在晒太阳。今天好冷。”

  大妖精这才注意到琪露诺紧缩的身子在不断哆嗦。大妖精连忙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和塞在口袋里的手,只觉两手冰凉,前额滚烫。

  “你发烧了!”她惊呼,原来妖精也会生病了。

  “嗯。”琪露诺不置可否。

  “来,我先把你送回家,然后就去村里找医生。……”

  琪露诺却挣脱开,说道:“不,我没病,只是没吃午饭。我回去吃了东西睡一觉就好了。”

  大妖精只能看着她摇摇摆摆地走回去,心中的担忧和影子一样越拖越长。

  第二天,琪露诺仍和往常一样来空地,却在下午离开。大妖精悄悄跟上去,发现她正蹲在路边等待什么。大妖精想起来,今天是灵梦在这块地区巡逻的日子。

  

  灵梦最近心情不太好,从她离开神社后、就任新职以来一直都是如此,所以魔理沙经常会陪她一起,原本就是走走形式的巡逻也就成了满乡漫步。在散步途中,灵梦最爱的消遣就是埋怨与过去大相径庭的种种现状。

  巫女过去那种与世无争的烂漫性格在她被赶出神社后渐渐消逝于日渐繁荣的市井。过去她悠闲自在,或者说懒散。清扫庭院是不需要体力的轻松活儿,招揽香火是有一出没一出的一时兴起,异变不到火烧眉毛的地步绝不出门半步,唯有酒宴还算勉强吸引她挪窝的理由。可她懒得踏踏实实、理直气壮:神社的粮仓从不会短了粮食,从五谷时蔬到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出了啥异变最终也还是会解决。那时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村民这么想,妖怪这么想,她自己更是如此。所以当听差来通知灵梦,请她到村里共商神社运作及巫女工作事宜时,她不以为意,以为又是哪只妖精在捉弄她。直到她发现已经见底的米缸不再变满,才开始察觉真的有了什么变化。

  “喂,灵梦。”琪露诺突然从半路冒出来。

  “啥。”灵梦的抱怨被暂时打断,有些不悦。

  冰精站在两人面前沉默不语,许久才问道:“你想过要杀谁吗。”

  巫女难以置信似的看着跟前的矮个儿,说:“杀倒不至于……不过确实想教训教训一些人,让他们别欺人太甚。”

  妖精面色凝重:“要是一时上头呢?”

  “那我咋知道啊……”

  她便点点头,离开道路。

  “这家伙,干啥子呢。”灵梦搔了搔脸颊,忽然问:“说起来,妖精现在也不是妖精了吧?”

  “的确呢。”魔理沙说道,“我听说不少无家可归妖精成了红魔馆的包身工,也有很多在村里干杂活,你没看到过?”

  灵梦耸了耸肩:“没注意。可能真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了。”

  她还是没弄明白怎么许久不见的妖精会提起这种话题,这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琪露诺的风格。不过很多东西都和记忆不再相同。两年前,她被请上村长家。村长停下和其他人的议论,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旁人离开。两人简单寒暄后,村长先开腔。

  村长:嗬,灵梦,你来啦,神社最近怎么样啊?灵梦:没啥两样,咋突然提起这事儿。村长:咱们神社未来一段时间的运作方式恐怕得做些调整,所以要跟你谈谈。灵梦:跟我谈?你应该清楚,神社的事不是我说了算。村长却微微一笑,像是不置可否,也可能是满不在乎。你知道的,博丽灵梦,咱们村比以往大了不知一点两点,人数甚至比我二十年前刚上任时翻了两番,过去咱们村和刚成立的A村还能凑合着用两家神社,可现在又新建了两座,开分社是势在必行,可动了土木,神职也要跟上吧?咱们上哪儿去找?只能从新开始训练嘛,四个村子都没有空处,只能暂时先占用两家神社。

  嚯,敢情是在拿我神社的主意!灵梦猛地跳起来:那我再跟你说一遍,博丽神社的事儿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千百年来就从没轮到咱们来多嘴多舌,你就别费这功夫自说自话!

  灵梦回神社后没几天,又有人提着礼物上门来找她。前头来的那个自称是雾雨家长子,想和她套近乎,接着劝她审时度势,要是肯进村,好歹是区长起步,比他还高一级;

  后来的两人,一个在村里公安办事,开门见山就说他能托人说服村长让她留在神社;另一人一副巫师打扮,声称绝对尊重巫女大人,只是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假如不通融通融,受影响的是四村百姓,想必神明也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保证,这段过渡时期里灵梦负责训练新巫女,完事后博丽神社仍按旧制运转,而条件就是保证那些巫女足够可靠。

  灵梦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仍像之前那样回绝,还将他们的话一字一句写下寄给村长。不久,村里派来一队人马,由一名差役领着。他向灵梦鞠了个躬,递上一份委任状,然后招呼众人进了神社。

  灵梦杵在门旁默默看着几个壮汉进进出出,把她的家什扎成一捆捆抛到驴车上,然后车夫挥舞鞭直接送进村子。它们像是被神社抛弃似的扬长而去。

  她在两年前的春雨、燕鸣和杏花雨中搜寻那些妖怪。那些应许自己一生衣食无忧的老妖婆一个个躲到哪儿去了?她用了大半天才走出高楼林立的村子,站在村郊她放眼望去,谷地间已是遍野积满皑皑白雪的农田,中间偶尔矗立着一座大棚。而在平原另一侧,她看到了另一片高楼。那应该就是新建的村子。

  在一些老地方,灵梦见到过去残留下的影子:广阔的太阳花田只剩太阳广场中的一片花坛,无名之丘被开垦成田地,森林外围建成了工业区。它们像是老友的陵墓,向灵梦默默哀叹沧海桑田。

  入夜后,她按着委任状上附的地址找到那栋状如危房的小楼,走进二楼那间宿舍,原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五个姑娘霎时住了嘴。她看到自己的行李都在一张下铺的床上。灵梦展开状子凑在暗黄色的灯泡下仔细查看。妈的,怎么村子越修这灯反倒越暗。她看着公文中夹杂的那些不明其意的新鲜名词,心中愤郁无处排遣。

  第二天兜兜转转溜回神社,只见十多名少女穿着巫女服坐在殿上听一老神官训诫。见此场景,她登时背过气去。

  刚从昏睡中苏醒,她就直冲村长家理论。他叹了口气。

  灵梦:我的神社,我的巫女身份,你得给我个交代。村长:村子接管神社手续齐全,也早早跟你商议过,就连你往后的工作和住处也都比其他人优先安排,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灵梦:你就不怕妖怪找上门?村长:我倒希望见见他们,看他们能出出个什么好主意。灵梦:要是她们真找上门来,恐怕就不会给你出什么主意了。村长:你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状况,我觉着你最好还是回去睡一觉,休息几天,在街上走走看看,下周再来上班。博丽灵梦:我上你XX的班,老子原本在神社过得好好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却突然要老子滚蛋来当个什么巡查,这是闹哪一出?你还要你那些胎神巫师拿我的神社当教室?你是把神明当做什么狗屁?村长:这是大势所趋,民众需要,其他的事先往后排排。巫女:你莫跟我鬼扯什么百姓民众,这套空话不就跟那什么狗屁委任状一样,少给我玩文字游戏,耍弄字句换谁都会。还是那句话,你这么放肆,八云紫她们能答应吗?我对得起历任巫女吗?你怎么就只考虑了你那一亩三分地的事儿,不为神社想想?村长:我们少谈点理想少谈点主义,不说那些虚的,看看问题怎么解决不好吗?事实就是事实,事实都摆在眼前,要是对隐患装聋作哑,将来出了事你能负责吗?灵梦:行,就算你说的是实情,凭各位大人的聪明脑壳就想不出其他法儿?村子:的确,我们能力有限,这个决定已经是目前讨论出的最佳方案,要是日后能有其他让更多人满意的主意,我们一定照办。你要我跟你讲道理我也讲了,可你自己又不相信;我担心你以后没个出路,在村里给你说了多少好话才总算安排上工作,你又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再难,也好歹给我留点儿情面吧,行啦,你要是还不满意,也没人逼你留在村子,送客。

  这一举动确实惹来了一些非议。许多信徒相信新建神社是好的,但是神明代言人的选择不应如此草率。而且相比旧巫女灵梦的出尘脱俗,新来的姑娘身上烟火气太浓,他们那敷衍的漫不经心的态度不像是在侍奉神。但这有什么办法,她们的伙食起居仅仅满足最低下限,上头收的钱比发的更多,神事做起来自然像是生意。

  “什么咒语、灵符,”灵梦后来幸灾乐祸地附和,“这些看起来神神秘秘的东西不都是背背就能记住。要真是这样就能做巫女,随便去街上拉个人都成。”可说完又觉得不对劲,似乎自己做的事跟她们没多大区别,但她相信自己肯定和那些现学现卖的女孩不一样,努力搜刮些崇高的、神圣的、不容反驳的字眼来解释自己与她们的不同,比如高贵的血统,比如神明托梦。可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究竟是谁,更不清楚博丽神社里供奉的究竟是哪位神明。这些昔日没人怀疑的不证自明的真理到了今天却行不通,真是怪事。

“……神明的事,还轮得到凡人质疑么。”她只能嘟囔一句,匆忙逃离这个逻辑陷阱。

 

  魔理沙听说灵梦从神社被赶出来,她立即将小店收拾干净,腾出够两人同住的空间。她知道灵梦混在常人之中讨生活讨到的只有不快。至于道具店,也没有再开的必要:村里新造出来的工具,那些家用电器远比魔法道具便宜实用,那些旧货就全部低价卖给了兴趣独特的村中巨富。

  早在神社易主以前,魔理沙接连几次收到家中来信和礼物。长大成人的魔法使早已恢复了和家里联系,但那仅限在节日或生日的简短通信与小礼品。这几趟下来,魔理沙的私宅中塞满了新种类粮食和新奇奢侈品,薄薄几张信纸反像是客套的陪衬——虽然不完全如此,雾雨的父亲第一次邀请她回家看看,甚至回去住几天。她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轻易被家人激怒,但如此亲昵的说辞和举动让她十分困惑。

  她在信上写定的日子进城,清晨的大街上只有几家早点铺正开张。她绕着雾雨宅的高墙徘徊,不留神撞上卖完早点回来的路人,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儿时的奶妈。

  奶妈:听说你要回来,家里忙活了快一个星期,又是预备酒宴,又是把里里外外清扫一遍,就为了今天。阿妈,我记得以前不是你出来买早点啊。奶娘:噢,你大哥前不久置办一套新房,带了两个家丁去安顿家什,家里扫除又忙得很,我只好多干些活儿了。魔法使:大哥买新房了?他和大嫂不一直住东厢吗?阿妈:你是没在村里不知道,如今就连个开小杂货铺的都能买两套房分家住,更何况咱们家?啊,只不过在C村的田产出了点儿麻烦,你大哥就忙着赶过去,下次会来再和他见面吧。他们走过小巷子,两侧墙顶连绵起伏,上头铺着青瓦。魔理沙:什么麻烦?阿妈:穷山恶水出刁民,碰上户人家想多敲几笔,不过这点儿小事不消多久就能摆平。魔理沙:二哥呢?奶妈:二哥呀他就读了两年寺子屋,然后直接去上新学校,以后那些电器可都是你二哥造的,说起来你还记得你弟弟吗?小时候你还抱过他,只在咱们俩怀里他才不哭。魔理沙:啊,嗯。阿妈:他倒没你两个哥哥有出息,从小只喜欢舞文弄墨,好在后来你爸也同意了,给村长打了招呼,如今人在报社,时不时能发表些文章,新闻也好小说也好啥都能写,村长都夸他,说干大事还是得需要搞艺术的,来,咱们进去,咱们魔理沙回家咯。

 

  魔理沙为了给今晚的除夕宴加点儿花样,在中途与灵梦分开,转向老村。临走前她再次提醒灵梦,记得去见村长时带些礼物,无论烟酒,要是不知道怎么选,练着包装好看的买就行。灵梦紧了紧制服拉链,点点头。

  她走进村,穿过熙熙攘攘的大道——虽说是大道,但那只是过去遗留下来的称呼,现在它已疲于容纳越来越多的人和货物。就像是村落早已有了城镇的规模,但人们还是习惯称之为村子。魔理沙天生喜欢这种热闹的气氛;而且趁此之便,雾雨家的生意也会越来越红火。她想不到也见不到,在数十年后,当所有旧时代的声音全部沉寂以后,会有许多生在新世界的孩子怀念他们从未见过的这条寂寥小巷。

  忽然响起哨声,原本拥挤的人海立即分开到道路两旁。运送建筑材料的工人将工地上的灰尘带进城镇。堆在小车上的木材、石材和沙石,小车一辆接一辆,整整走了近十分钟。那是为了在修建灯塔和码头,每天都有数百名工人为此劳作,不是穿过城市运送建材,就是在建筑上敲敲打打。在工地旁高塔上遮阴的巫师说这是神明的指示,声称其竣工之日便是新世界降临之时。灵梦常常远远对着蚂蚁般的人群冷嘲热讽,讥笑那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新把戏,居然还有那么多人上当。魔理沙不以为意,谁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呢?每天乡里都有新东西出现,家里的日子也越来越红火,她比灵梦更期待明天。

  买过菜,走出繁华的老村子,经过数十座新建的工厂,回到宁静的森林,这时她才听见,天边一直响着隐隐约约的滚雷声。她抬起头,却见群山环绕的深远苍穹万里无云。

  森林野径鲜有人打扫,其间积雪在白天融解,到了夜里便结成冰,牢牢卡在泥路上,接着又开始堆积新雪。这种路走起来没雪地费劲,但跟冰面一样滑溜,魔理沙小心翼翼踩在凹凸不平的冰雪路上,生怕滑倒。大概半个钟头,她走出林子,看到一个绿色的身影正所在自己家门前。

  “大妖精?”她小心走近。大妖精闻声起身,向她微微鞠了一躬。魔理沙不禁微笑,她在村里与妖精并无接触,这是她头一回看到有妖精像人类一样向她行礼。

  “你在哪儿学会鞠躬的?”

  “跟其他妖精学的,”她也笑着说,“他们在村里打工,有时就会被要求这样做。”

  “这样啊。那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大妖精眨了眨眼睛,说道:“您当然知道现在乡里的变化吧?”

  “嗯,了解一些。”

  “好像也有很多人因为这个心情郁闷。”

  “的确。”

  “比如……灵梦小姐?”

  “……嗯。”

  妖精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琪露诺也是,她现在跟以前比变化好大,身边都没有一个说话的人,而且好像藏了什么秘密不想让人知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抬头凝视着魔理沙的双眼,嫩绿的眸子已经湿润:“但是你和灵梦小姐好像还是有很多话可以说的样子,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啊?”

  魔理沙弯下腰,将女孩搂在怀里,拍拍她的后背。灵梦刚搬进她家时也是一样,似乎是对什么也不再关心,怨气却不断滋生,无处发泄,只好闷沉着脸憋在心里。她都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做的了。

  “……当然只有好好陪陪她,等她自己愿意说话啊。”她拍了拍她的脸蛋,“花的时间当然会很长,当时灵梦可是整整半年多都没开口说过话呢。而且要好好看著她,不能让她出去做傻事,知道吗?”

  大妖精点了点头,抹掉从眼角溢出的一滴泪水。魔理沙放开她,说道:

  “你干脆就和她一起住吧。要是缺钱或者有其他不方便的事儿,你可以去村里找我家里人。真的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收下吧。”她从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又写了张嘱咐家人照顾照顾大妖精的纸条一块儿递给她。最后妖精收下赠礼,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两口火锅在桌上温和地燃烧,汤水的白色蒸汽在桌上升起一片氤氲,两荤一素三盘炒菜,还有几碟凉菜。自从魔法消失以来,魔理沙在家务实践中发现了自己在烹饪方面的特长和兴趣。不过对于两人而言,这分量还是太多了点儿。明天还得进村走亲戚,这一桌菜恐怕要剩到后天才能消灭。

  但如果能请几个家里人来自己家里吃顿饭……不,那样的话肯定还不够,还得多弄几样菜。她决定等灵梦回来了问问她的意见。

  她忽然有点儿小开心。屋里被火烧得有些热,她打开窗子,拿起一本菜谱,坐进阳光下翻看,想着日后可以试试哪些新菜品。这本书她才看过一小部分,后面还有厚厚几十页,每一页上都有一道全新的美味佳肴等她品尝。她依在沙发上,眼里是用料和工序,脑海里全是幻想与灵梦和家人的未来生活。温和的冬日夕阳暖着她身后,令她映在金色光芒之中。

  过了许久,天色暗下来,魔理沙合上窗,搓了搓手。给火锅添了开水和酒精,把几盘炒菜搅了搅,尝了两口,发觉已经凉透。

  看了看墙上挂的时钟,没事,还不算晚,就算再等会儿也能在饭后去新神社参拜,说不定还能在那遇见家人。她又充满希望,开了火,把菜重新炒一遍。有点儿烫,但等灵梦到家时就是温热的了。摆好后,她站在屋子中央有些不知所措,忽而觉着不够亮堂,便打开壁灯,仿佛屋里也随之热闹了许多。

  天彻底黑了,魔理沙缩在墙角,看着窗外,透过窗玻璃能看到暗蓝色天空中的群星。但星光不够驱散大地上天然的黑暗,林间只有这一座小屋和房前空地沐浴在人造光芒之中。菜又回了两次锅,菜叶微微泛黄,几块肉有点儿发糊,火锅干脆关了火,等灵梦回来了再热。她重新拿起那本菜谱,却盯着一页,不再翻动。

  不知道确认过多少次时间,她听到门外有动静,还有熟悉的掏钥匙的声响,赶忙跑去开门。

  她从没想过一个人的脸色会如此苍白,而这样面色苍白的灵梦就站在门外。她犯困似的猛地向前栽去,她赶紧扶上去,带进屋。一只塑料袋从手中滑落。魔理沙瞥见其中装着一条烟和一瓶酒,价格不低。把灵梦领上座后,手忙脚乱沏了杯热茶塞在她手里,慢慢将冬夜里带来的严寒融化。

  “魔理沙。”

  “嗯?你说。”

  “咱们搬走吧。”

  “去哪儿呢?”

  “随便去哪,去外边,去森林里,只要是没人的地方,咱们重新搭房子,重新建神社,没有现在这么多烦心事,没有别人,咱们也能跟过去一样。”

  “好啊,我陪你一块儿。”魔理沙把火点上,“不过现在还在过着年呢,多少得等一阵子,收拾好东西才能出发不是。”

  她把几碗菜端到灶台上,系上围裙要重新热菜,却被灵梦从身后抱上来。她无奈,只好放下菜,解下围裙,回抱灵梦。

  “我知道自己以前的确不太勤快,也不怎么跟村里人交流,可往常都这样过来了,怎么到今天就不行了?就算行不通,我也可以改啊。巫女要做的我样样精通,他们不会的我也可以帮忙,而且过去的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明明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做下去?”

  宝贝儿啊,看爱人如此执迷不悟,魔理沙也渗出泪水,心头有些绝望,就因为你这么懂行,就因为你的成就有目共睹,所以才他们绝对不可能这么做啊。

  除夕夜没有月亮,黑压压的天空沉沉压在屋顶上。沉郁中隐隐有踏雪声。远方开始放鞭炮。魔理沙恍惚想到,应该是到新年了。

  烟火冲天,炮仗巨响,那匆匆赶来的脚声被淹没。新年到了,两人松开拥抱,灵梦打开窗户向外望去,只见五彩的光芒在天地间怒放。但即使在这毫无节制的花炮声中,她们还是听到了压在下面的欢呼声。灵梦皱着眉探出头,发现那是村里的人群在狂欢。

  “……今年怎么这么闹腾?”

  魔理沙摇摇头。她听到门被拍响,要去开门;灵梦颓在窗前,神情不知所措。正要打开门锁的刹那,两人分别想到了两位可能的来客,却没考虑到第三种可能。

  前任巫女猛地冲向房门。在她的身后,在灯火与星光都照不进的天幕中,汹汹潮水正翻越群山,淹没山洞、丛林与飞鸟走兽,直至码头脚下,在刚刚还在庆祝竣工的人们中掀起新一阵欢呼。他们立刻嗅到了大海的腥味,这种新鲜的味道。巫祝故作镇定,一旁服侍的童子却惊而失色,在狂欢的人群上空不知所措。——因巧合而实现的预言其实一文不值。

  这是魔法在幻想乡的最后一次显迹,一次无人施展的魔法;亦或是由全体村民实现的名为历史的大魔法,在这个除夕夜咒语终于吟唱完毕。巫师高高地看见,不仅是那些做工的劳力,还有那些村里的生意人、无事可做的农民、大户人家的家眷,也全都涌向海边,紧挨着大海,构成一片茫茫人海。

一小步

这个暑假会写些新东西。也就是说,新类型的同人。

一是《三体》的同人,会简单讲讲万有引力号上一名普通船员在某段五年执勤时间中的行动和思考,与另外三名苏醒船员和两名长官的关系,还有星舰文明萌芽时就展现出的与旧人类文明完全不同的精神世界。

二是《小魔女学园》的同人,戴亚文。我明明站苏亚的……但没办法,这个故事就是适合戴亚。背景设定什么的会跟原作有很大出入,甚至有点儿像现pa。

东方的同人也会写,至少会写篇探索一下当历史规律作用在幻想乡时会引发何种程度的变动,带点主角组的要素。另外,关于黑姨的同人的同人,说实话我只对几个人物和他们的部分剧情有把握,就像是编好了个筐但里面没东西,所以就咕一咕吧,反正他也在咕我。至于还会写什么,就看有没有时间了,点子应该还存了些在电脑和笔记里。

2018年以及2019寒假总结

  自离开长沙北上春城,已过去了一年有半。不得不承认,在出发之前,我的确对东北毫无概念,或者说印象甚为奇特:诸多刻板印象将这块土地描述得宛如另一个国家。久远一点的,比如东北的学校不教授英语而教俄语;说近一点的,也离不开冷、经济疲软、盛行官僚风、当地人脾气火爆。再加之南北方各种习惯风俗都不相同,临行前确实有些好奇和焦虑。

  可实际又如何?长春的夏天与长沙相似,最热时狭窄的宿舍中甚至无人入眠;冬天确与南方不同,直至深春路边有仍未融化的残雪,穿行灰褐松树林时会被白雪与铺在雪上的阳光打动,逸夫楼前永不停歇的狂风,裸露在外的肌肤在寒风下像被刀割一样生疼;北方似乎很常见而南方完全没有的校内划区铲雪——不得不说,积雪已被紧紧压实在地面上,给大一学生平添许多烦恼;我在零下十多度的地方穿惯了卫衣加棉衣的搭配,再穿着这一身回到零上十几度的地方竟然常常觉得身上触电般发麻瘙痒,恐怕是身体习惯产生更多热量,于是在南方的潮气中无所适从。

  说这么多倒并不是想进而阐述说我在新环境下有多么新奇的体验,收获了多宝贵的经验知识,不是这样。固然异乡的城中树木繁茂,冬季漫长,口音颇有特色,漂亮姑娘大多身材平坦修长,但以后便觉得稀疏平常——不仅是稀疏平常,反倒觉得此处与别处也没什么不同。

  说到底,大家都是人,都在各自的处境为衣食住行和种种需求所困,因而没有什么习惯或活动是超出常理之外的;而只要还在需要之内,人就应该能相互理解。如此一想,便觉得传播和相信那些笼统固定的观念实在不算明智之举。——种种差异,也只是大环境小环境作用的结果,追溯回光着身子出生的那一刻,人与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闲话先打住。因为期末考试和战闻录,整个一月都没能抽出时间来写年终总结;转眼又是旧历新年,拜年安排和心情都没能放我去写字;眼见又要去学英语,只有趁着些许的空档将过去一年应当记录的东西一点点写下。

  (因为近来愈发健忘,所以我的最初想是借着年终总结的机会将许多还值得记住的东西写下来,可一提笔却发现已经忘了到底有哪些东西不该被忘记,只有权当再写篇流水账。)

  

游戏

  首先说游戏,是因为在2018年里我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突破:困扰我十余年的3D眩晕明显好转。不得不感谢《黎明杀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玩,也不知道为什么玩着玩着头就不晕了,多亏于此,我才有机会接触许多原本没机会尝试的游戏。魂一重置、天国拯救玩的时间稍微长点儿,有些稍微尝试了一下决定留到日后再细细品味,还有许多仍未开封。如果要将它们全部品味完,这工程恐怕还得花不少时间。

  当然非3D的游戏也还是继续在玩的,最终发现恐怕还是模拟类最对我胃口。

  另外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入NS(是的我其实是任饭),有谁来推我一把吗。我真心觉得马车、马里奥和星之卡比我能玩十年。(还不算上宝可梦)(现在有这个官方译名了就这么叫吧)

  

影视

  上半年选了两门公选课,都是看电影的,还有点意思。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在《大鱼》的结尾,儿子接上父亲一辈子的故事,实现了和解与继承。最终故事里那些角色的原型出现在葬礼上的场景更是让人唏嘘。

  《一步之遥》与其说是一场电影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戏,那些人嘴里的不是台词倒更像诗。《太阳照常升起》第一个故事末尾处理得尤其精妙,母亲的衣服摆成人形在河面上缓缓流动,流水声中唱响《美丽的梭罗河》,完美接上第二个故事。后来看《被解救的姜戈》中姜戈正式加入赏金猎人工作时响起的《I Got A Name》也有类似的感觉。

  

阅读与写作

  一年里最值得一提的还是去年九、十月里读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和《族长的秋天》。

  恐怕如卡尔维诺本人所写,他的独特性就是他的多变性,此书与他的其他作品又大为不同,尽显不同风味;后者则像是一场理智下的癫狂,混乱中透着无尽悲凉。我也在阅读中获得不少灵感,恐怕这也是这些作家的伟大之处之一。寒假里看完了《百年孤独》——它还是我在初中时买的,当时看到一百五十页左右就读不下去了。

  希望能在2019年将马尔克斯的小说读完,当然这不是硬性指标,只是期望和大致方向而已,也不能忽视其他小说和其他领域的读物。

  18年上半年基本没有动笔,投给战闻录夏祭的《渡河》是差不多半年多以后第一次写作。想表达的标题含义似乎没能通过文章本身传达出来,预想中小町应有的作用都未能写出,剧情也强差人意,不过临近结尾处阿求的自我排解倒还值得一提。也许日后会重写一遍。

  在创作《可那些遗落的》的途中我读完了《族长的秋天》。该文写起来极其顺畅,可惜更大程度上像一面镜子照出另一部作品的残缺部分。其的基础是来自2017年某个被废弃的脑洞,看来积存脑洞还是很有必要的。

  我原本想在《幻灭》中模仿雷蒙德·卡服的笔触来将两个觉的感情以及她们之间的相互理解、又相互背离表现出来,可惜写到一半就意识到这对我而言太过困难了,于是放宽限制允许自己用习惯的方式下笔。这篇写起来很痛苦,也时断时续地花了很长时间,虽然想要将来重写,但我怀疑自己提不起这个劲。

  其实在下半年还打算写黑翼斩次的《摩诃曼珠沙华》的同人《不系之舟》,写完序章细细构思一遍后发现要想在古代背景下走这种传统的路子实在有些困难(无论是古代还是传统)。但在寒假有了不错的新想法,也许会在今年试着写一写。

  有个黑魂的点子一直在脑海里回绕,最初想的主角只是葛温德林,后来又加入了葛温、长子和白龙三个主角,渐渐演变成了亚诺尔德隆的故事。但是现在动笔似乎还不成熟,有些东西还没捋清楚。我想先把《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拆分完毕(此文的结构让我相当惊艳,尤其是前两节)、写完《不系之舟》(至少写完个一半以后)后再动笔。

  原创也先不写,让鸽子飞一会儿。

  另外在创作中还是有点词汇不够的感觉。我想在用kindle看书时可以注意标记一下。

  

生活与其他

  其实好像没什么太多好写的。六、七、八月糟糕透了,难以言表。十月末十一月初的时候仓鼠死了。貌似有一门开放性实验没选上,下学期得再去选。期末还有一连串乱七八糟的琐事……不过整体上却感觉也还过得去吧,没什么过不去的。

  

  大概就是如此,如果后来发现还有什么忘了写的,那也就算了吧。

  希望自己2019能更顺心。同样也祝福各位。

切忌作茧自缚——为所谓“套皮同人”辩护

在东方project浩如烟海的同人小说之中,有一类数量不多的作品,它们往往因为背景、情节或人物设定偏离原作而遭受非议,诸如“不够东方”、“套皮同人”云云,进而遭受批判。

在我看来,这样的指责是不应该加诸其上的。

所谓“套皮同人”中最典型的是现代入(现pa),即将故事背景设立在现代,而登场人物仍是东方中的角色。不过,我乐意将包括了现代入类型的这些作品的创作方向视作新思路。

 

一些最容易出现的质疑就是:“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写原创?”

这种非难看似很有道理,然而实际情况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任何同人作品中都有原创要素,二者不仅不是泾渭分明非此即彼,而是极其错综复杂的纠缠关系,而一旦作者认为这种新思路能够帮助他或她进行创作突破,那么就应该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作者。

简而言之,作者认为这样做是好的,那么便不应多做干涉。至于这种尝试的效果如何,作者自能判断。

 

另外有一种诛心之论,认为作者进行此类创作不过是套上同人的皮好蹭热度。

我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倒不是针对此类小说,而是微博上的某二设灵梦cos。我想此二者不可相提并论。我对cos圈不甚了解,但单凭推理我想问以下几个问题:像“二设灵梦”这样的cos活动,是否在服装、摄影等方面提出质量要求、是否借此途径扩展原作中角色设定与故事背景的内涵和外延、是否有想要实现的形式创新、是否有想要表达的内核或思想?

而至少据我所知,进行此类创作的作者都有所追求,并能够从文字中感受得到的。

退一步说,有哪个作者真因为这种创作蹭上过热度吗?不要说“套皮同人”的作者了,就连“真皮同人”的作者们都没多少热度。(笑)

 

此类创作有何意义?

首先的受益者是作者本人,他或她可以在创作中实现形式创新与自我表达。其次,这些作品能够满足偏爱相关作品的爱好者。再者,它能够丰富圈内其他创作方向的小说。也许主题、背景不同,但在经验交流中(包括阅读这个过程本身)可以互相借鉴,互相提供帮助。任何一个同人圈子,只有容纳足够多的创作数量,才有可能拔高整体的创作质量,进而出现几部脍炙人口的名作佳作。排斥某一类创作绝非利于长远的明智之举。

 

不过说到底,许多人会有此想法只不过是想看原作的续集罢了。——这绝不是批评指责,甚至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仍希望各位读者观众在欣赏同人作品的同时,也能够多一些理解和包容,这种态度对任何人都是利大于弊的。


(因为我觉得乐乎平台上的包容性挺强的,我就不打东方tag了。)


提问箱的回复!

那么首先能告诉我你的年龄吗?

A:

这是一个来自四年多以后的参考答案:

二十四岁,是个学生。




Q:

先生能介绍一下身边的文友吗,想要认识一下。

A:

啊请不要叫我先生,我不够格。(

文友啊……说真的,有关阅读和写作的话题我只和夏木交流过,而且相关部分只占聊天内容的很少一部分而已,所以这方面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你也许可以去贴吧四处看看,那里的写手好像比较多也比较活跃。

另外,我个人觉得为了不同创作目的而进行的写作,其创作手法也会大不相同,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寻找文友的时候可以注意一下这点。




Q:

傻逼艾佬呕

A:

傻逼冰佬呕




Q:

如何勾搭?

A:

勾,勾搭?我不懂什么搭讪技巧啊。(

如果是说勾搭我的话……先上结论吧:首先我并不值得费心费力去勾搭……而且勾搭起来挺麻烦的,原因比较复杂了,容我慢慢道来。(

先说明一下背景:我原本那台手机内存不够以后,为了玩fgo我就低价入手了一台二手机。原手机里面有QQ、淘宝、bilibili这样比较大也比较容易投入精力的app,而fgo机里就只有fgo、微信(为了付款)、乐乎、电子辞典什么的。而为了在上课和自习期间不被互联网的花花世界诱惑,我在一多半时间只带fgo机出行(虽然也经常被一众出色的公众号诱惑)。

这也就是说,我在大多数白天是看不到QQ的,所以想聊天的话可能用微信或者乐乎私信比较现实,但也比较麻烦。

另一方面,我在大多数时候是个话废,日常生活和学习上的东西基本上不怎么会聊(后者尤甚)(抱怨停水停电断网除外);除了在一个沙雕群里吹吹水玩玩梗复复读看看转转政治笑话骂骂娘(不是),有私下交流的除了同学基本就只有两三位了,聊的东西我翻了翻,大概就像抱怨停水停电断网、抱怨三百六十五里路(划去,我只看过一点秦川并没有看过老菊)、求太太帮我画画、共同的熟人最近有什么新动态、读那些一板一眼描写和批判社会阴暗面的现实主义小说为什么会感觉有点尬以及相关(胡乱)分析等等,话题就挺狭窄了。不过,如果实在想要勾搭,也许从我们共同的兴趣,比如小说阅读和创作以及游戏(还有政治笑话)等等,来切入会比较好。

当然了,其实我还是希望大家都不会为了勾搭谁而刻意找话说,毕竟顺其自然才是情谊发展的最佳方式嘛。强扭的瓜不甜。(娘胎单身狗发言)




Q:

所以明年有什么写作计划吗?

A:

除了写作练习的计划以外大概至少会写这些(当然有可能会鸽掉):

重启第一篇完成的同人小说《静美之嬗》,是挺结界失效后乡内群众迁往外界之前的故事,可能的话想用两种手法来写同一个故事;

灵梦百年之后的某位小女孩继任博丽巫女的故事;

葛温德林的同人,希望能写出他千年来的孤独、幼年时男女性别自我认知的混乱、漫长青春期中的苦恼和躁动,还有由这些引起的对神明与人类身份自我认同的混乱(我都写的这么详细了有谁替我写吗,好想看啊);

两篇原创。




Q:

1. why are you writing like you're running out of time ? (不对)

2. 对秘封,和对秘封创作有什么看法吗?

3. FGO真的有那么好玩吗不来试试碧蓝航线吗(不对)

4. 卡尔维诺的作品里,有适合推荐给“从未看过卡尔维诺作品的新人”入坑的吗?我想了解他的作品但是不知道从哪开始

5. sbeam秋季特卖,有买什么吗(喂

A:

1.只是最近脑洞多啦,再加上暑假、十一假期和后来断断续续攒的稿子一并发出来,就造成一种写的很多很快的错觉。(

2.啊,因为我没有写过秘封而且读的也很少,所以这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说的不恰当的地方请见谅。

单从创作来看的话,我想秘封相关的创作大概是东方世界中最为特别的了:秘封二人一方面有自己在外界的生活,故事上相比其他东方角色可以不那么依附于幻想乡而存在,更有发挥空间;另一方也可以从外界幻想入的视角来观察幻想乡,或许可以挖掘出不同于寻常的少女们的形象。所以我想以秘封为题材的创作应该是很多样的了。

但是很遗憾我目前还没有写秘封相关的打算……因为我写东西都是追着灵感跑,灵感要我写觉恋我就写,要我写竹林我也写,好像不是理智能控制的……而且按以往的尝试,如果完全只靠笔力来支撑一篇作品的话,那往往会写的很崩,就有糟蹋题材之嫌,这样的文字就算写了也一般不会发出来。

3.FGO我咸鱼很久了现在只想快点抽艾蕾。(

碧蓝……其实我玩碧蓝开过两个号……说实话,我在月球好歹是个平平凡凡的骂死他,可在碧蓝里面我的非洲血统立马展露无疑……唉不说了都是泪……

4.入坑卡尔维诺哎,好事好事。不过我也不清楚怎样才算是适合新人阅读呢……这么说吧,我本人是从《树上的男爵》入坑的,然后读完了《我们的祖先》;而在读过的卡尔维诺的小说里我最喜欢《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和《看不见的城市》,犹豫不决的话尤其推荐前者。

(曾有友人特别喜欢《宇宙奇趣全集》,虽然我不是很能get到……但也不妨去试读一下)

5.奇异人生2和以撒的结合捆绑包。(

(其实我连1都没开始玩,但是这款游戏对我意义特殊总有一天会开动的于是就买了2)(以撒的结合我以前一直玩的是一个很便宜的版本,一直不知道怎么有这么多)




Q:

想请问第二,第三喜欢的东方歌曲呢?(第一肯定是妖怪少女8)

A:

不开玩笑地讲,我全都要。

只能说顺子的编曲能力太强了吧,喜欢的曲子一抓一大把。

不过,从游戏来看的话,fsl里面喜欢音乐的数量密度是最高的了。基本上(玩到的)每一首都喜欢。

从人物来看的话,当然是妖怪少女了。




Q:

想来想去吧。 能详细讲讲初入喵玉文学馆时候一些值得纪念的事吗。

A:

“初入”时候的事我恐怕都记不太清了。记性太差了。(

而且当时尚且年幼,不够沉稳,也许大脑就自动删除了许多羞耻记忆吧……

但在喵玉文区里的确有很多值得纪念的事啊……怎么说呢,当时文区的氛围给我感觉非常非常好,大家纷纷发出自己写的作品,然后彼此称赞或者是批评指点(尤其难得的是没有商业互吹的现象),真的是很棒的时光。当时一直想着快点毕业就可以加入他们,很可惜还没毕业喵玉就凉了。不过那些人是不可能忘记的,我记得互动比较多的有六月三、余命、74、宁录、远望、少将、天然死,当时两位版主也还都在写连载。物是人非事事休啊。当时我和远望的交流是最多的,很遗憾远望后来退圈了也再没有联系。唉,往事那堪回首,过去的记忆只能自己珍藏了。




Q:

请问,有时候太热情是不是会显得不真实?

A:

这,这是什么人生商谈,让我来回答这种问题真的好吗……

那我就试着勉强说一下我的看法吧……

其实我觉得人际交往中,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根据双方的情况来把握你来我往的节奏。举个例子,假如对方很少主动找你,可每次找过去时却都能积极回应,那么对方应该是天生不主动但乐于与你交流的。总之就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判断对方是否有交往的意愿;而且,即便双方私交甚笃,也要注意保持一定距离。你说的“太热情”是指不顾对方态度就直接贴上去,还是跟着对方缠得太紧呢?

至于“不真实”嘛,我觉得称作“不自然”更好。这个,是不是有一个人自言自语太久,或者是没话找话说的情况?假如是这样的话确实很不自然,或者是很不真实了。毕竟良好的有意义的对话是双方共同完成的,只是一方发力而没有回应的交流确实不妥。

唉其实这种事,光说其实没太大意义,就连我自己也不能做多好。只能说亲身体验、多加反思了。

无论如何,祝你好运。




Q:

在置顶里看到过。 所以,还来光复艾尔吗?

A:

唉,我也想啊,可我连自由之翼和虫群之心的大部分剧情以及人物都给忘了,去年想趁着开新号了再从头打一遍战役,结果没能坚持下去……

(由于以前的暴雪通行证忘了所以只好再买一次自由之翼和虫群之心,刚买完没多久就免费了,好气哦)(我记得虫心刚出的时候自由之翼玩家能免费,过去真好)




Q:

喜欢交流些什么呢?

A:

交流内容其实前面几个回答里面都说过啦,我再复制过来吧。

适量玩梗、政治笑话、埋怨学校、共同的熟人、游戏、小说阅读与写作。




Q:

以后有什么计划吗?

A:

呃,不知道“计划”是指什么计划?写作?学业?还是人生规划?

那就笼统地说吧,我全部计划的核心都是“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而已。




Q:

怎么变成魂玩家的?

A:

某沙雕群里有个沙雕叫元桑,至少从高中起他就天天在群里安利黑魂,所以我3D眩晕减轻后马上就入了。




Q:

推荐一部同人长篇吧。

A:

只能一篇嘛(沮丧)。我想推荐两篇:

一篇是黑翼斩次(黑鲁晓夫同志)的《摩诃曼珠沙华》(俗称莲妈说事)

另一篇是Diet31的《秘封幻想战线:新世界传说》




Q:

玩星际多久了?

A:

最早是初一开始玩吧,玩了两年,后来高中没怎么碰,到大一才注册了个新账号重新开始玩。(后来又没玩了)




Q:

看文字感觉是个蓝孩子,所以我猜对没?

A:

没错。终于有人能从文字猜对我的性别了。(泣)




Q:

如何看待同人小说质量与热度之间的关系?

A:

哎,我感觉这两者关系很复杂的……这么说吧,写得好未必有人爱看,受欢迎的也未必是上乘佳作。我觉得这两个东西在更大程度上,前者是作者创作能力的体现,后者则是作者社交能力的体现。

个人看来,写作说到底还是一个人的事,从几个熟人那里获得适量的反馈即可。而且我想对写手而言,那些优秀的文学作品才是更好的陪伴者。




Q:

处对象不?

A:

跟你处?

说正经的,目前没有追女孩子的打算。

一段沙雕

多年以后,毛左东同志年老体衰的父母在合力进行也许是生命中最后一场大扫除时,却在书柜的阴暗角落里发现了儿子年轻时偷偷藏起来的印着不穿衣服的小女孩的画册。现在的毛左东同志已经中断复变函数的复习而正因此发愁:他的确忘了那本画册被藏在了什么地方。忘了色情书籍的藏匿所在恐怕是唯一比色情书籍被父母发现更可怕的事了。在那与父母斗智斗勇的漫长岁月中,他开发出无数种藏匿种种见不得光的物品的方法,然后又在不断地创新和改良过程中将原本的方法遗忘,最终在考上大学离开故乡后将它们全体一忘皆空。不过,他很快就要摆脱这烦恼,因为再过一阵子,那本画册上的光着身子的小女孩们将会彻底在他的记忆中烟消云散。通过以上事实我们不难得出以下结论:毛左东同志的父母并不经常打扫卫生,至少打扫得不那么仔细;毛左东同志的思想觉悟并不怎么高;相比成熟女性毛左东同志更偏爱小女孩;毛左东同志有贼心没贼胆;毛左东同志创新能力有余而记忆力不足;毛左东同志的记性真的很差。结合以上推论我们不难得出毛左东同志未来必然是个多次试图猥亵小女孩而未遂的失败小流氓的预言,但事实上他现在并不是,那就说明肯定有某种比上述事实更为强大的力量在毛左东同志滑向小流氓的路上拦住了他,黑鲁晓夫同志应当处在其中。黑鲁晓夫同志的过去我们所知甚少,目前可以确定的只有这几件事:黑鲁晓夫同志在一家国企工作;黑鲁晓夫同志的头头买了台3D打印机放在实验室里打印手办;黑鲁晓夫同志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写小说;黑鲁晓夫在值夜班时会睡觉和清空手机游戏的每日任务;黑鲁晓夫同志娘胎单身。(此外,相比小女孩黑鲁晓夫同志更偏爱成熟女性。)由此观之,黑鲁晓夫同志的不可靠程度相比毛左东同志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里有一个最具说服力的例子:虽然他俩都是娘胎单身,但毛左东同志眼下还只是奔二,而黑鲁晓夫同志已然奔三。


P.S. 我写完后就想起来了。


【觉恋】心愿

怎么感觉好久没吃过清甜可口的觉恋糖了……谁来塞我一满嘴啊都要得低血糖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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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已是觉进入恋的唯一通道,她们仅剩的见面场所。——不过这样说似乎并不准确。梦是无意识的产物,它们在意识最薄弱的沉睡时闯入意识表层,所以,应当是恋进入了觉才对。

  觉司掌人类的意识,因而能毫无失真地反复体验每一个梦。但她对梦境的理解却并不比人类高深,大概这就是意识与无意识间的鸿沟吧。觉曾仰仗巫师与僧侣,迷信神明、灵魂,后又师从弗洛伊德、荣格与弗洛姆,咀嚼梦的每一个细微之处,试图解读梦中出现的每一个形象背后暗藏的意义,妄图打破意识边界的壁垒。可是,恋恋来过的梦却与其他的梦大不相同:她就那样大大咧咧地在觉面前出现,粗暴且突兀地打断姐姐做到一半的梦,恣意妄为地将其改造得面目全非,甚至还将她一并拉入其中。每到那个时刻,古明地觉就会深深体味到被无尽阴影笼罩的恐惧和无力,那就如被百倍于她的力量悬置在虚空中,眼前无意识的深渊是她始终未有能力和资格涉足的领域;但它却被她的妹妹玩弄于鼓掌间。苏醒后,觉会让那些梦反复上演。但从恋恋登场开始,她就几乎找不出任何可以解释的特殊痕迹,至于凝缩、象征或是原型更是无从说起。它们的所有构成似乎都与她无关。也许,恋恋改造的这些梦中出现的元素都是她在外的经历,甚至是她从其他人的无意识之海中借来的。谁知道呢,觉惴惴不安,有些许担忧。

  昨晚觉就经历了这样一个梦。她起初在漆黑的巷子里奔跑,像是在逃跑又像在追赶,怀里是一顶毛线帽,敞口向上,指向地面的帽子尖端有道裂缝。这里面放着许多恋恋落在家里的东西,有姐妹两曾共用过的钢笔、墨水、小镜子和各种物件。觉在奔跑途中正左顾右盼焦急地寻找恋恋,担心她会因为缺少这些而造成不便。她一次又一次将恋恋的房间搜查了个底朝天,窥探了每一个可能遇见恋恋的路人的心灵,却完全没有发现妹妹的线索。意识终究还是探查不到无意识的痕迹么。恋啊,你一个人在外面不会害怕吗?世上有哪个地方比得上我们在旧地狱的家?无论在地上还是地下我们都受人敬畏,毫无饮食起居之虞,可在外界,恋恋啊,你难道会比一条流浪狗更稀罕吗?

  毫无征兆的,恋恋突然出现在了下一个拐角。似乎星光与月光都聚集在她身后,明亮但不刺眼的柔光勾勒出身形的轮廓。觉愣在原地,即使是在梦里她也意识到,妹妹来了。

  恋恋笑了笑,然后朝觉跨来一步。

  下一秒觉就出现在了一场舞会中,那种正式严肃的舞会,与会的女人裹着华美长裙、男人套上深沉礼服的场所,是那种觉从未亲身经历却在文字与别人的梦中见证无数次的舞会。此时觉正身着晚礼服站在几张铺着白桌布、放着几碟点心和几杯香槟的长桌旁。觉打量着自己,橙黄绸缎外漂浮着雪纺,垂落在缀着碎花的低跟鞋上。对,即使是在梦外清醒着的觉也确定,那是她从没穿过的服装。

  嘈杂声中,没有人注意到乐队中的小提琴手已轻轻振出颤音。圆号厚重沉缓的悠扬长音紧随其后,在渐强的一遍遍循环中开始序奏。这时舞池中最后的稀疏人群也向四周挪动,为舞者腾出位置。

  觉忽然发现恋恋那道浅灰的披肩发就在不远处,舞池的边缘。舞者已经开始在空地上聚集。只见妹妹转过身来,笑着向姐姐伸出一只手,大声问不去跳一支舞吗。

  和我?觉噗嗤一声被逗笑了,我,我们俩,跳华尔兹?

  不然呢?姐姐难道想要我随便找个人进去吗?

  那怎么可能!觉大声嚷道,说着便向前伸手借道,向那条充当发带的明黄锦缎挤过去。她来到恋恋跟前,凝视着妹妹毫无粉饰的素颜,那比她见过任何浓妆艳抹的面孔都美丽得多。恋恋双手戴着白棉手套,将修长十指搭在觉的掌心,一起走进舞池。梦中充当背景的人当然未对这双女舞者表示异议。但觉还没弄清楚妹妹的企图。那该怎么跳呢?简单呀,姐姐跳男方的步法就好了。哦,哦,这样……但她还是不知道。梦中的她不知所措,梦外的她更是奇怪,自己从来不会跳舞啊,为什么恋恋会想起要和她跳舞?她想说什么?所以觉放任恋恋摆弄自己,左手握住恋恋的四指,右手搭在妹妹腰后。她只顾着看恋恋了。古明地恋袒露着肩膀,几近惨白的肌肤暴露在柔和的灯光和乐曲下,纤瘦胳膊和尖尖的肘部随意荡在空中。纯白色的抹胸裙裹束着微微隆起的胸部,腰部缠着一条白宽带,长长的裙摆旖旎在腿间。觉的右手就在恋恋的肩胛骨下被布料包裹的地方,距离恋恋的裸露的后背不足半指远,这让觉有些心神不宁。但恋恋还像和孩子似的,成人的装束也掩盖不了眉眼与一举一动中的天真。恋恋似乎只是把舞会当做是一场有趣的游戏而已。

  她们赶在序奏结束前融入舞池。觉向恋恋靠近半步,停在进退的途中,她几乎快要闻到恋恋身上的香味儿了。觉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瞧,却无法将目光从妹妹的锁骨间挪开。

  乐声过渡到了第一小圆舞曲,转眼间就从序奏的旋律流入活泼的氛围。所有人开始以相同的动作踩着四三拍的节奏开始舞蹈。着实奇怪,觉竟也能跟着恋恋的动作迈开步伐跳出之字步,也能随着人流慢慢转换位置,也配合着恋恋转体,也能抬起手让她在怀里旋转。轻轻飘起的裙摆下露出白色的缎鞋,微微摆起的风终于将恋的体香送到觉的鼻腔中,那是花一般、混合了香皂、香波与皮脂的美好清香。觉轻攥着妹妹的手,恋也反握着姐姐,棉质手套甚至比恋的小手还要柔软光滑;但仍比不上真正的手。觉想要不受任何阻隔的紧握,想要将右手按在恋恋光着的后背上抚摸。但她打不定主意。她的手心里积满汗了,所以不想让恋恋碰到。不时敲起的定音鼓原本与觉的心跳合拍,慢慢的觉的心跳脱离了节拍,越跳越快,更被不时打响的钹惊起。她直直盯着恋恋的脖颈,迷离在和谐的淌着的演奏中。

  等跳完舞了,我们去哪,觉茫茫然问道。当然是回家呀,姐姐。

  对……当然是回家了。等这支圆舞曲结束,她们从舞池退下以后,可以等主人宣布舞会结束,也可以提前离场。可以乘上马车,可以乘人力车,可以乘专车,可以坐巴士乘地铁。她们的家可以是乡间豪宅,可以是野外的破败城堡,可以是高楼上的公寓,可以是村口的小破屋,无论是何种可能,姐妹俩就要回家了。

  觉早就很累了,一直如此。进入缓和的第四小圆舞曲后,恋恋感觉到手上的动作迟钝起来,接着姐姐就瘫在了自己身上。可姐姐很害怕啊,她累得都不记得有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家里再多的宠物终究也只是宠物,那么大的地灵殿,只有姐姐一个人,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我也会寂寞啊……觉将脑袋搁在妹妹的肩膀窝里,闭着眼轻轻蹭蹭恋柔软的脸蛋,将全身都和恋恋紧紧挤在一起,从锁骨到耻骨,两手在恋恋背后锁住,锁住热乎乎的温度,不让她离去。恋恋当然没有离去,她伸长手,安抚孩子一样轻拍姐姐的后背,摸摸姐姐的头,好教她安心。觉安然接受,在恋恋身上缓缓磨蹭,迫切地感受着妹妹的每一寸肉体。在热烈的主题B,还有往后的每一小节,她们都再没有移动,身边的人形背景都默默躲开了这个缺口。

  离得这么近,都没办法跳舞了啊……觉闭着眼喃喃道。

  恋咯咯笑着,是姐姐自己贴上来的呀,一下一下,轻揉着觉脑后的短发。

  梦在这儿开始褪色,乐师也开始重复前几个主题,最终复现悠扬的主旋律。

  就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觉心里很宁静,很踏实,被什么充满了一样。该死,觉不觉笑出声来,我怎么没有意识到,那梦境最根本的功能,最不需要证明的最明显的意义。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觉仍未睁眼,就好像恋恋还在她的臂弯中,她继续伸手环抱着她,连温暖都还没有散去呢。

【觉恋】幻灭【现pa/现代入】

  古明地觉想,她还是不要再想古明地恋了吧。

  

  地铁在地底的地道穿行,无声。

  “嗯,见面了……我觉得还不错,但可能还是不太合适……”

  车厢壁上贴满广告和警示语,间杂的空白反而更加显眼。觉盯着空白。

  “对……我知道。嗯是……不过,对方还带着孩子的……”

  乘客在划拉手机或是发呆,车厢内本无声。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被空白放大,便刻意小声。两壁的电子荧幕正在快活地聒噪。

  “是……所以我想还是算了吧。往后再另找……”

  或坐或立的人相互挤压,觉使劲伸出手才够上把手。冷风冲头,车厢里的汗味有些重。

  “嗯……嗯嗯。好。那就下周吧……嗯,不不不,没事的,我才要谢谢姨妈……好,好,那我先挂了。您再见。”

  觉用指甲摁下锁屏按,将其滑入提包,长吁气。列车拐弯,墙上的空白在她眼中左右摇摆,上下摇摆,随后停住——整列车都停下了。觉飞快地向右扭头以确认无人,眼中的黑色小斑点也一起向右流动。这是她过去太多次撞到右侧路人留下的教训。小喇叭里开始播放提示,门开了,凝固的人群重新活动,裂出小半向敞开的门涌动,剩在车里的人在觉背后重新膨胀。觉走出车厢,放下酸软的右臂,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茶色眼镜。

  出了地铁站升上地面,已是黄昏,却仍热风袭人。觉叹气,接着前进。及膝长窄裙下,一直擦在一块儿的膝盖和腿间早已被汗润得湿漉漉,深粉短袖的两腋也早被浸渍得颜色愈深。

  天杀的夏天。

  那是下午五点钟光景,觉走得有些乏了,便在江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歇歇脚。潜意识里她似乎有在这儿闲坐休憩的习惯,而习惯根源的记忆却失落得恍如隔世,无从回想。水面上来的风总算是清凉的。大江宽数百米,数十米高的长桥横跨其上,桥上有一排中年男人在垂钓。他们直接从高空垂下钓鱼线。风大,鱼线却只微摇而不乱。这么长,觉想那是望不到头的。

  觉突然觉得当时的情景以前早已有过。她看了看四周,狭窄的视域让她之前没能发现坐在长椅另一头的另一人。那人弓着腰,两手抱在脑后,垂下粉色齐肩发,时时轻耸双肩,不时传来啜泣声。觉有些惊诧,慢慢挪过去,那陌生人闻声,赶紧擦擦脸,抬起红着的两眼迎上觉。她看到觉后目光骤然顿住,胶水般的呆滞倾覆在脸庞上,将悲伤凝固在消散的半途,僵硬的神色让她的震惊昭然若揭。觉从这个茫然失措的女孩眼里看到了自己不断怪异抽动的面部肌肉。多可爱的孩子啊,她这样冷漠地想。

  觉静默一会儿,等了数十秒,待女孩的表情化解破冻之后问道:“你是古明地觉吗?”

  小觉迟钝地点点头。

  “嗯,初次见面,我也是古明地觉。”

  “……不,不对。”小觉刚刚苏醒似的轻轻摇了摇头,“不对不对。虽然你的五官和我相似,即使你比我年长,但这也许只是巧合,可不能证明你就是我。除非是在做梦,一个人不可能和自己见面啊。”

  “但我们现在的确和自己见面了。”觉说。随后她们谈了很久,一直到薄暮,小觉原有的哀伤沮丧演变成反复无常,时哭时笑,甚至高声怒骂。觉不觉烦,慢慢安抚,宽慰似的诉说着只有她俩知道的事:对父母的模糊记忆,在姨妈家的成长,不为外人所知的姐妹间的秘密、争吵与和好,两人考上大学以及恋恋的失踪。许久,小觉安静下来,哭出两行泪,说只当是在做梦吧。

  她隔着泪看觉,那除了许多皱纹外与自己几乎无异的面庞——面前这个年长觉戴着一副深色眼镜,她从旁侧看到镜片后面的黑眼圈,还有一只瞳孔略小的右眼。右眼在迟钝地努力跟随左眼的动作,灰白得像蒙上了一层雾。她们是同一个人吗?如果真是的话……

  小觉突然眼神一亮,“那,恋恋找到了吗?”

  “……啊,恋恋啊,之前找到过。”

  “找到过?那她回家了吗?你是怎么找到的?”

  “对,对啊,费老大劲儿了……”

  “我现在能和她见面吗?”

  “唉,我想不行……她又走了。”

  “又走了?……为什么会这样……”小觉耷拉下肩膀,“她是去别的地方生活,还是又离家出走了?你怎么没有留住她?我直到现在都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离家出走,你知道原因了吗?你后来有没有再去找她。”

  “现在先不说这些吧”,觉推开凑到跟前的女孩,擦了擦汗涔涔的前额,戴正眼镜,“要不你先跟我回去。该吃晚饭了。”

  也许是发现了新的希望,小觉放下了戒心,行进的步伐像是跃动,雪白小腿飞快一蹬一蹬,不时回头催促觉跟上。觉叹气,她哪里跟得上穿长裙的年轻自己。半途中,那双白色凉鞋走离觉的路线,她扭头看见小觉停在另一条路上。

  “家在这边。”小觉重现满面狐疑“你为什么要往那边走?”

  “……家里出了点状况。”觉说,“我目前住这边。”

  话虽这么说,她却打心底里同意小觉的话。

  “什么情况?”

  “……装修。”

  “噢……”女孩似信非信,随后绕在觉身后,示意让她带路。

  离开大道,转进小巷,觉先带着自己走近路边一家小饭馆。染黄的吊扇嘎吱转悠,迟钝得像在搅浑一锅沸汤。店中没有半丝风,闷热无比,香烟和汗水味儿附着于墙壁上的油污,老板打着赤膊,用路边发放的传单给自己扇风,可那对瀑布般淌下的汗无济于事。觉从不进去用餐。两个人,两荤两素,差不多。选好后觉便开始和老板讨价还价,老板笑着摇摇头,将就着少收了觉四元钱。毕竟是常客。

  “你这店啊,再不安台空调、打扫打扫卫生,可就没人上门了。”

  “那得靠您们这些老板多照顾!咱可不像您捧着铁饭碗,只好赚一天算一天咯。”

  觉恭维老板生意红火,老板羡慕觉工作轻松。觉苦笑,佯装是礼貌的笑。这样的对话并不常有,熟客与店主的相处往往短暂而沉默,即使偶尔进行交谈也不过重复过去上演无数次的短剧,还有觉隐秘的苦笑。老板从铁皮菜盆里挖出几大勺菜分放入餐盒中。小觉看着那些与干净卫生完全扯不上关系的餐具和食物皱了皱眉。觉抽出二十块,换来四盒菜,两盒饭,提着它们登上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

  屋里是黑的。觉摸黑踩进客厅点亮灯,也仍是昏黄。灯亮后小觉才发现,所谓的灯不过是一只钨丝灯泡接着电线插上插座,太长多出来的电线缠在烛台形吊灯的灯架上打了个结。

  觉注意到小觉的视线,一边打开空调一边说:“吊灯坏的快,照那么亮了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用这种,便宜还省事。”

  挂机启动,哼哧哼哧连声作响,吐出潮气,许久才冒出幽幽凉风。客厅很小,一张桌子和十把大大小小的座椅挤得人挪不开身。觉先将手机充上电,把两张塑料板凳上的书和衣物叠到其他椅子的书和衣物上,空出位置给两人坐下。

   “空调旧了,有时候还漏水,房东不肯换,将就着用。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去找家酒店住下,不然就只能给你打地铺了。”觉又说道,显得有些局促。

  小觉摇头,“你还没告诉我恋恋的事情。”

  觉不做声,把木方桌上几本会计教材提到一边的矮凳的长袖衫上,将六个饭盒依次摆开,“吃吧。”

  莴笋叶和辣椒炒肉都一样油汪汪,看得小觉倒胃口。勉强吃完了菜叶,稍微试了一口另一道菜就被辣的发根冒汗,只挑出几块瘦肉囫囵咽下,剩了大半盒青椒和几片肥肉。她又想起那家店的丑态,胃里更加难受,便放下筷子,寻思哪边是厨房,想另找些吃食填填肚子。

  “你就不吃了?”觉早就吃光了自己的菜,只有饭盒里还剩团白饭。“那你不介意我……?”

  “不……当然不,只要你不介意。”

  觉耸耸肩,“反正也是我自己。”棕墨色的油汁浸黑了一次性木筷,又从米饭上浸下。椒脆饭柔,咸淡相融,几片肥肉在觉看来更是锦上添花。觉狼吞虎咽的样子让小觉目瞪口呆。饭菜食尽,觉盯着塑料餐盒底,那儿还残留有一层油,散发着异常诱人的菜香,一会儿她才抬头望望小觉。,“就算饱了。”她舔舔嘴唇说。

  觉用塑料袋包好一次性餐具放在门边,小觉看着她在门前垂首踌躇着,沉思很久后原地脱下微润的衣裤,伸长手臂抬起脚拽下内衣裤和短袜,直到一丝不挂,大大方方地向小觉展现胴体。双臂和两腿上小老鼠一般的肌肉轮廓在相比年轻时更深色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较同龄女性健壮不少,但双乳却更耷拉。她从自己身边走过,从椅子堆上的衣服堆里抽出几件干净内衣,告诉女孩她要去洗个澡,而且她很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并再次建议女孩出门找家饭店住下,不然就只能睡地铺,然后走进洗手间——眼下则是洗浴间。在觉转身的片刻,小觉瞥见女人大腿内侧凸起的一划刀疤和臂后数处红色疤痕与疙瘩,它们的残像即使在觉关上门后仍长长停留在小觉的视网膜。小觉眨了眨眼。

  觉将换的衣服放入挂在门后的塑料袋中,打开水,呆立在狭窄的黑暗里。花洒的头老早就掉了,她就用胶带将水管根部固定在支架上,冲出时强时弱的阵阵水柱。刚放出来的水是凉的,即使是在夏天觉也受不了冷水浴,只有放任它们流走等待长久的缓慢加热。觉能够靠着直觉估计出黑暗中卫生间的形状,借此勉强腾挪转身顺利淋浴,但每到此时都对从地面溅起的冰冷水珠束手无策,它们如一连串冰刺挑开皮肤,留下无痕的冻伤。她望向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窗,窗外被楼栋外凸的部分夹住,留下同样黯然的天空。热水终于来了,但太烫人,她不厌其烦地反复拨动热水开关,这一过程往往要重复几分钟才能找到最适合觉的那个温度,每个夏天的夜晚都是这样。

  被留在客厅的小觉不知该做什么。她不想一走了之,于是站起身,打量屋内。进门的右手边是一方洗漱间,梳妆镜正对着厕所。说是洗漱间,其实只是走廊里安插上洗漱台而已。再往前走是厨房,正对走廊的窗户下是燃气灶,厨具都堆在水泥台下的阴影中。小觉伸手抹过桌面,竟刮出厚厚一层灰,露出底下的白瓷砖。微波炉和小冰箱就在手边。迟疑数秒,她打开冰箱门,里面果然什么也没有。

  从门口到厨房灶前不过六步,过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行,来自客厅的光线在拐角就被截止,斜切在镜面;洗手间前的塑料天花板比别处矮了一截,嵌在其中的一颗灯泡泛出的微光被天花板和门栏阻拦,勉强照亮厨房的入口。簌簌流水,割在脸上的黑暗,空无一物的厨房,这些让小觉有了梦的错觉。

  小觉惊醒,咂嘴,回到客厅,手指抚过那张木桌,桌面红漆大半剥落,她用指尖感受裸露出坑坑洼洼的木头。粗糙,还有些粗大的倒刺。

  从客厅伸出的一间逼仄阳台与卧室紧挨,三根晾衣杆之上有一盏灯,灯罩内布满黑色污垢。这里有绿色的洗衣机,除此就只留有一人站立之处。那唯一的卧室房门正对着洗手台与厨房的过道,小觉拨开墙上的开关,发现卧室里并无灯,也可能是坏了。她借着背后和窗外的光源才模糊看清,卧室竟恰好放下一张窄小铁床,小到哪怕小觉躺在上面也翻不了身。空气中微微有股异味,小觉俯下身子,撑在薄薄一层被褥上嗅嗅,怀疑是哪儿长了霉。她踢到了什么东西,于是蹲下去摸索床底,竟掏出两只软塌塌的挂着橡胶皮的烂布片。将其举进光下,小觉看出它们曾是鞋的形状,被磨烂不满破洞的面料早已失去过去的形状和颜色,碎成一块一块,落下一缕缕棉丝。如果不是小觉,它们还得继续在落满灰的角落气息奄奄。

  后来,小觉向未来的自己提出无数问题,但最终也没有得到一个答复。觉仍推说自己累了,明天还要上班,想早睡,让她明晚再来,她保证会好好回答。小觉见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徘徊一阵后便悻悻离去。

  资金筹集核算、采购过程核算、生产过程核算……觉反复默读着想着这些早已烂熟的词,好像不仅在琢磨这些概念,更在推敲这些字与字之间的奇妙联系。墙上泛黄的挂钟转了一圈又一圈,觉仍出神地看着那一页的那一处,铅字和空白处几代学生记下的笔记在觉眼里忽明忽暗,她化石般一动不动。直到两三个小时后起身上一趟厕所,回来盖上了翻烂的老教材,从几叠衣服下抽出一个多月前的报纸,摆在桌上认真查阅。那上面每一则过时的新闻、夸夸其谈的社论、以及小小方格栏目中那些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寻人启事、民间借贷、保健品和麻将机的广告、还有各种不知是否靠谱的招聘(其中一些栏目被画上了一圈,并被打上了叉)觉都看过了无数遍,可每次重读她还会发现有之前没注意的无关紧要的消息。就这样进入了第二天,她走进自己的小卧室,唯一的光源不是星星或月亮,只是远处高杆上的普通的路灯。觉刚入住时确实误以为是星光洒在屋内,哪怕现在也经常这样想象。她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注视墙上极其微弱的黄光,什么也不想却依旧清醒,然后她下定决心,今晚一定可以睡着;哪怕一时睡不着,只要放宽心态也能顺利安睡;一边这样想,一边也很清楚这么做仍是徒劳。她从很久以前起就再也无法轻易入睡。无论睁眼或是闭眼,布满噪点的黑暗始终呈现眼前,那让觉凭空想起了麻,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是麻,是麻痹、麻木,还是那种植物纤维、一团乱麻?也许该说闭眼后的视野更像星空或深海,白的青的暗红的虚假的黯淡光团在无光眼球里一点点闪烁移动,毫无规律,这是什么不可描述的东西,这就是麻啊,妈的,该死的麻,她会烦躁到骨头发热、皮肤发麻,继而掀起拧成一团的湿热薄被,将其抖动扑腾着赶走热气。她重新坐好打开手机,她看到时间又逼近凌晨三点,白亮的屏幕刺痛了神经,算了,大不了不睡,又不是没有熬过夜,明天照样精神,只当让四肢休息休息,她想这样一想也许会放松,更容易入眠,也明白这样是自欺欺人。她一清二楚,狭窄的黑暗容不下她和睡魔。夜深人静时屋外屋内一点点响动在觉的耳中都太过吵闹,更别提永不间断的嗡嗡耳鸣。她两手搁在脑后,偶尔听见发动机的轰轰声渐强,接着灯光被黑暗遮挡,随后是一道强光穿过浅红的窗帘打上墙面,将房间里撕开一道淡血色的口子,转眼裂缝又愈合,强光消失,轿车的噪声也渐行渐远,只留客厅里那台智障机器的永恒呻吟。她忽然顿悟似的想起,夏天的夜里明明还有很多东西,冷气吹跑了树叶蒸腾出的清香、穹顶下的璀璨星光、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美妙声响,真是罪孽深重啊,吹跑了那么多东西,就连蛐蛐和猫儿都不见了。

  

  觉啃完老面馒头,将塑料袋揉成一团掷入垃圾桶,走进地铁站。她不买票,只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从不同的出入口出入,或是靠墙休息,装出在没睡醒时打瞌睡的神情。事实上凉飕飕的地下让她心旷神怡。

  当早高峰接近尾声,骤然减少的乘客再无法掩饰觉的行踪,她便依依不舍地离开清爽宜人的瓷砖墙壁,走出地铁站。

  暑气渐长,她得在正午真正热起来之前抵达目的地。觉将手机上的计步器app清零,整理好衣物,迈出第一步,走进日光。

  如果没有为数不多的特殊安排,觉半年来的每一天就是这样度过。她努力将从地铁站到快餐店的步数控制在一万二千步整。这是她目前为数不多的要做的事之一。

  这并不简单。从小路悄无声息冲出的汽车,被截断的施工路面、意料之外的交通事故、随心所欲四处窜动的路边摊、突然稠密或稀疏的人流,还有app本身的偏差,都是实现12000目标的不确定因素,觉知道只有唯有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决定绕远路或抄近道、迈小碎步或大跨步方可成功。她目前最好的成绩是12071和11982,每一次挑战结束后她都能感到些微的充实。

  在快餐店她并不点餐。抵达时间差不多正好是午餐时间,她和不知多少名前来蹭空调和无线网的无消费人员混杂在真正的顾客之间,这个沉默的群体几乎全都在埋头看手机,有的更会挂上耳机,避免与任何人发生眼神或肢体接触。觉正兴致缺缺地翻着一本电子书,目光停留在女主角向男二号哭诉的那一页,手指来回往前或往后滑动,看不进一个字。

  她身后有大学生情侣,用完餐后翻开书本复习功课;跑业务的小业务员咬着汉堡奋力敲击笔记本键盘;几个老婆婆带着各自的孙子孙女出来解馋,嬉笑声中不时传出哭闹,几个小孩儿正满屋乱跑;一名房东在和两个年轻人说明自己的房子为什么不能继续租给他们。四面八方的嘈杂交杂着挤进觉的耳道,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但她发现偷偷聆听可比其他事要有意思的多。

  这里不是觉的午餐场地。午后餐厅内的人数慢慢减少,觉想自己应该离开了。一个跛足老头颤颤巍巍坐上觉对面的高脚凳,歪着脑袋,让人看不清面目。坐在他们旁桌的男人擦擦嘴离席,老人立刻抢在服务员到来之前拿起狼藉间的一杯饮料,发现里面还有剩余,一口气嗦进喉咙。觉识趣地继续装作埋头玩手机,老人便悄悄拖着瘸腿走了。

  走出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从大道拐进小巷,在垃圾与污水混杂的胡同里才有觉的餐馆:一家面馆。觉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肉丝面,浇上醋和酱油,搅拌几下后,她把所有的肉都选了出来:七条肉丝。她把它们排列在面上,仔细比对,将长的咬断以将其裁短,最终得到了八根等长的短小肉柱。这也是觉每天的作业。她面无表情地吃干净午餐,一滴汤一片葱叶也不剩。

  下午她在步行街的商场里闲逛。她心中存好了十一条逛街路线,在不同日子走不同的路线,好不让店员对她面熟。她谢绝了许多名店员的好意,默默观赏橱窗里的首饰,把玩观赏用或者是对她毫无用处的小玩意,摩挲挂着标签的衣裙。因为是工作日,顾客不多,担心太过醒目而不敢久留,觉快快结束浏览计划后,她回到锅炉似的街道。气温比昨天还高,汗好像比昨天出的多。

  努力将回程的步数控制在16000,这是第三件事,不过她并不如早先那样上心,就像学生对待当天最后一堂课、职员对待当天最后一项任务漠不关心。她在晚高峰人山人海的地铁站休息一会后,就与下班的人一起走上回程。

  “下班了?今天挺早的。”仍是那家饭店,仍然光着上半身的老板从菜盆里挖出廉价快餐塞进饭盒。油滴在盒沿,浸濡两人的手指。觉笑着点点头,扶了扶眼镜,提着一人份的晚餐回家。夕阳在觉走近家门时落下,接着她摘下眼镜,迷着眼,从余晖中看到小觉正站在她家门口。

   “今天我在门外等你的时间累计起来差不多有三个小时。”小觉瞪着她,眼底填满幽怨,“你知道今天有多热么?”

  觉毫不在乎,“我跟你说了晚上再来。”

  

  觉端出一杯真正的清茶,水面上荡着几根针尖似的干茶叶。小觉接过,立即丢在桌上,起身跑去用冷水冲凉被烫到的手指。她一边洗一边回头瞅了瞅觉。

  空调一如既往地哼哧。觉照旧打开教材。小觉吹凉热水,端起来喝了几口,吐出茶渣后说,家里没在装修吧。

  觉沉默,像是没听见,小觉也不多说。许久觉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像是嗯哼的声音。

  小觉告诉她,我今天回家了,里面住着人,他们好几年前从一个年轻女人手里买下的那套房。至少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白天时推开家门的场景在她眼前重现,愈发色彩鲜明。她原本怀着奇妙的感动以为终于再次回家,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擅闯他人世界的来自旧世界的陌生人。半吊子的冷气再无法让她凉爽;她又注意到觉其实一直都没有翻动书页,两个同一人的前额都淌下汗珠。小觉两颊通红,起伏胸膛传出的呼吸渐渐盖过空调,呼出的怒气在冷气中凝滞。一动不动了很久的觉像是想打破尴尬一样,默不作声翻开下一页,却不抬头。

  小觉开腔了。

  觉知道小觉正努力刮搜脑海里出每一个带有侮辱意义的字词,兑入对她的控诉中。但吵架经验的缺乏让这些句子显得支离破碎,拖沓不堪。用尽了那些少得可怜的侮辱词汇,小觉的人身攻击退化成说理,在觉听来格外滑稽。她憋着笑想,她可是能用七种语言不加重复地交替骂上半个钟头呀。

  “也许,就算,你这样做有什么样的特殊的理由,但你一定也知道,就是那间屋子,那时我——我们,和我们的父母、妹妹唯一的曾经一起生活的地方!现在恋恋都不在了,你难道不应该更加珍惜吗?当然可能你会觉得回忆只是回忆,无关紧要,但是……但是……唉,但这只是你做的。我被你骗了,你不可能是我,我绝不可能会出卖那间房子。”

  觉耸耸肩,轻声说:

  “缺钱,凑路费。”

  小觉默然,后来还是回嘴道:“但你可以临时找份工作,凑够了钱再上路啊?”

  觉啪地合上书:“我一年前就是这样做的。”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不识相的挂机执着地吭哧。

  觉无意使小觉难堪,她只是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觉一直在犹豫要将未来揭露到何种程度。现在她已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是周二,觉收拾了很久的心情,站在已经打开一半的房门前发愣。小觉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很香,很久没睡过的地铺让她身子几处有些疼。早几年可没有这种事。她总以为自己落下了什么,那是什么呢?她一遍一遍努力回想还有没有什么没带的东西,一边清点着挎包里备用的简历、手机、钱包、钥匙、公交卡、粉底盒与仅剩短短一截的口红——啊,眼镜!眼镜在哪儿?她慌乱了好一阵,脱下鞋进屋翻找,几分钟后才意识到眼镜就在自己的鼻梁上。可她仍感觉少了什么。那究竟是什么?她甚至特地在便利店买来两包纸巾和两包湿巾,它们也好好待在挎包敞开的外层。到底是什么忘了带?还没出门,室内的低温也还未被热气侵犯,就已有汗珠从发根渗出滑下面庞。毫无征兆的,冷清的空间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震动,她的意识突然被这空白的闪电击中——随后一连串可怕的担忧喷涌出来,让她害怕得直打哆嗦:也许面试推迟了、也许是面试时间提前了自己却毫不知情、也许面试已经取消了;甚至,他们一直都搞错了,其实她从来没取得什么面试机会,只不过是混淆了联系方式,姨妈说为了帮觉再找一份工作为动用了关系只不过宽慰她的心理暗示。她手忙脚乱地拿起不断从手中滑落的手机,看到那个没有备注名的熟悉的号码后才舒了一口气。明明昨晚都通过一次电话了。她移动僵硬冰凉的食指划拉屏幕。

  “喂。……嗯,刚刚出门。……没事,我不紧张。……嗯,嗯。……”

  她这时才听到小巷外的轰轰车流声,才听到其中竟还残留着夏蝉的尖叫。猛然窜起的急躁火焰如电流灼烧觉的肌肤,激起一连串刺痛。好热,她用空着的手按住烫伤的部位,那刺痛却已消散,了无痕迹。

  “嗯,谢谢您关心,我会记住的。……周六中午对吗,好,我一定来。……嗯,好的,拜拜。”

  直到几个小时后回到家躺在床上,她才勉强想起今天面试的事。觉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谢过面试官就要起立离开时,那个男人突然叫住她,“你的视力,”他点了点自己的镜架,“不会影响工作吧?”

  太久脱离工作让觉平生种种抽象的幻想,而在觉一步步走进工作场所、听从吩咐开始等候、长久停留在临时调用的等候室的过程中,那幻象逐渐脱皮褪色跌落回现实,终于没入极度平凡的物质中。她还记得她行走时双脚和双眼都像包裹在云中,轻飘飘地走着,像发烧一样。觉在这极度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平凡、简陋的标名为写字楼中一层的一间没有门牌的房间里,和几个年轻女孩一起等待。这理应会让觉更紧张,但她想不起她有没有更紧张,也可能她当时已经慌得注意不到那几个年轻女孩了。陆陆续续,女孩们都一个个离开房间,只剩觉一个人。她的小腿神经质地颤抖起来,伸手压住也只能让颤抖传遍全身。时大时小的模糊人声扰动觉哆嗦的耳朵,那道脆弱的塑料门有气无力地抵挡着噪音入侵,觉突发奇想也许她能一拳打烂这道门。不,是一定可以,她现在就可以走到门前,握紧拳头,蓄力重击,轻而易举地刺穿那薄薄几层塑料板,摧枯拉朽彻底毁灭这虚假的遮掩。只不过,她转念一想,那样一来自己的拳头可能会受一点伤,甚至手臂也会被破掉的门刮破。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和手臂,上面布满浅浅的纤细汗毛,凸起许多条隧道般的血管,在那里面不声不响流动着的是生命。没关系,只是出一点点血的话,没关系。——不过她又想了想,就算出很多血也没关系。没关系的。

  门突然开了,觉从座椅上弹起来,头脑空白地准备出去面试。但停在门口的矮个女人怯生生地说他们要用这个房间。觉飞快点了点沉重的脑袋,抱起东西让出房间。

  她在人与人声的包围中彻底孤立无援。

  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她瘫在床上累得不想动弹一下,那时她不知道但有所猜想在未来还有数不胜数的疲惫。但门被敲响了。那一定是小觉,她就要回去了,她恐怕还是得去送送她。

  二人又回到初次见面的地方,夕阳下的长桥河畔。

  “怎样?有信心吗?”

  小觉不语。昨晚这个自称是自己的女人和她对谈到很晚,可搜查恋读过的杂志、小说、网络记录等等这些方法无一不是她早已想到过的,她最在意的恋恋的情况觉却滴水不漏,她下意识地认定觉对她仍有所保留,这个女人仅仅是重复初次见面说过的话。她忽然有些恼火,以为自己被耍了一道,语气有些犯冲:

  “还好,毕竟我早说过我不是你,不是么。”

  觉听后浅笑,说:“那就这样吧,你该走了。”

  沉默良久,她们自己都找不到沉默的突破口。停留在对岸天际线间的太阳越来越低,终于沉没于城市的山林中,树林里的觉和觉都被阴影收入囊中。这时小觉站起来,理理裙子,深深凝视觉许久以后,坚定地走出一步,两步。在小觉伸出腿的那一个瞬间,过去的记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觉的脑海,她被迫再次回望大洋中海岛上的原始部落、印度举着红旗的游击队、人群手持语录高呼革命的古都街头、阿根廷充当露天妓院的广场,再次感受初次握枪的颤抖和缩在月下农田中入睡的忐忑,还有每一次差一点点就能赶上恋的懊悔沮丧和自暴自弃,以及找到蛛丝马迹再次踏上旅途的信心满满,她甚至想起了刚从这里出发的自己,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意气风发,以为自己真能走遍全世界,找到古明地恋并带她回家,竟然背着双肩包踩着旅游鞋就那样出发,他妈的,明明是看不到前途的绝路,一个人怎么还能那样快活?手机又响了,愈发搅乱她的混乱思绪。那是公司的电话,大概是面试结果的通告。觉甚至没有意识到泪水正不断涌出,流出一条河,她默默接通电话,一边转过身,想用仍明亮的独眼最后看一眼过去的影子,可那儿哪还有影子,路的另一头只有人头攒动,车水马龙,起伏的扬尘间华灯啪地成群亮起,填补黯淡了的昏黄,交错的错位的拉长的扭转的影影绰绰,黑沉沉的深空压下来响起晚钟,地上的喧闹却愈发喧腾,觉紧紧握住,只觉那像乐章最末的音符落入尘土,终究枯败成虚荣。